第九十一章 躍馬魯地(1/2)
范縣城外,陳宮滿面愁雲慘霧,卑衍跪坐在血水浸出黑紅的土地上自章碾兩襠鎧中摸出麻布三層包裹的小包,那是這個豪莽玄菟武士家鄉的土。僥倖餘生的幽州勇士都忘了戰場上他們曾在主將死後背信棄義企圖潰逃的恥辱,肅穆地立成一道道人牆,低唱著家鄉淒婉的哀歌,帶著雨水寒意的北風掀起長幡,落日隱去最後的餘暉,滿目生離死別。
骨進百無聊賴地在橫陳屍首的戰場上踱馬,不時張望著哀歌傳來的方向,就算在漢幽州長大,他終究也是個烏桓人,不懂漢人為何會在生死別離時表現出如此哀傷。烏桓與鮮卑同出東胡,在他們的家鄉部落中有至親辭世,會高唱歡歌,殺死主人的獵狗陪葬,以笑顏送行。
但骨進不得不承認,他在漢地長大,漢人的文化對他的影響很深,讓他不禁設想若現在躺在地上身體僵硬的屍首是他自己,又會希望旁人用什麼樣的面目送他離開呢?骨進覺得這或許是漢人強大的原因,草原上的東胡部會用笑顏相送死去的兄弟,因為別無他法,人們為了生存在冰天雪地下便耗盡了全部力氣,再沒有能力去哀傷了。但漢人不必隱藏自己的情感,哀傷並不讓他們顯得懦弱,反而在這種哀傷里,蘊含著絕大乃至令人驚恐的力量。
那種力量名叫仇恨。
漢人是有資格去仇恨的,塞上勇士畢生所追求的便是戰鬥。草原處處是戰場,下至部落中地位最低的男兒,上至最尊貴的部落首領,塞上勇士生與斯,長於斯,死於斯,並於此長存。但生活對漢人而言並非戰鬥,他們上至貴族下至黔首,都有充足的時間,除了忠於主公,甚至還有時間去要求自己成為恪守道義,謙恭有禮,仁者愛人,誠實守信的士。
許多漢人一生中僅僅會遇上一場戰鬥,有些活下來,回家,平順安泰地渡過餘生;有些沒能活下來,就像現在的章碾一樣,躺在冰冷的草地上感受袍澤的哀傷,最終同樣會回到家鄉,放進一方棺槨中沉睡地下。
骨進甚至感覺像是笑話一般,認為自己能預見到幾年之後發生的事情。章碾死了,但他留下的孤兒寡母會被他的主公燕北養大,甚至受到比他活著時更好的待遇……這在烏桓就是個笑話,除了至親之人,誰會為別人養兒育女?但這在漢地不是笑話,漢人崇敬這樣的人,而就骨進所知,在漢的遼東、遼西二郡,分散著數千乃至上萬戶軍卒遺孤受燕氏養育,送入書院習文武藝再進入漢國的最高學府太學。過去他們是冀州人、幽州人,甚至還有鮮卑人、烏桓人,但在他們的長輩死後,便都成了遼東人。
這是個充滿變革的時代,骨進仿佛感覺自己站在分界山頂。在他的東張西望里,右邊是為袍澤戰死而低唱哀歌的漢人,左邊是因部眾戰死而載歌載舞的烏桓人,只是越來越多的烏桓人在漢人的哀歌中難以遏制自己眼中的淚水,就算他們笑著也不能止住眼淚。
過不了幾年,或許就在今年,天下將不再有曾經馳騁北方塞外數百年的匈奴人,他們在過去鞭撻四方,強盛時不論大月氏還是大漢國,乃至當時非常弱小的東胡,都為其奴役,在他們強大的鐵蹄下惶惶不可終日。現在,最後一批勇敢的匈奴人被漢人皇帝燕北以青州土地上三個郡的名字命名,他們終將死在那三個郡上,無聲無息。
留給烏桓的,又能有幾年呢?
每當骨進說到這裡,踱馬身旁跟他學習的年輕烏桓勇士便會執拗地提醒道:「可是大王,趙王是趙王,不是皇帝。漢人的爵位,王,不是皇帝。」
骨進抿著嘴巴,精瘦削長的臉頰勾起弧度,看上去似乎因自己說錯話顯得幾分抱歉,但接著開口便毫無愧意,「漢人總是需要皇帝的,這不是爵位,在漢話里有個詞叫『權勢』,過去最接近皇帝的人是董卓,現在燕北就是北方的皇帝。你不明白,他們的皇宮只是圈禁大龍的屋子,燕氏的皇帝正在征服南方,將河南像河北一樣變成草原,自由自在地遊牧……天哪,我從沒見過這麼高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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