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零六章 十七畝地(2/2)
一切井然有序。
現在北方依然有士人,但士人掌控不了朝廷,燕氏雖掌握朝廷卻也僅僅手握軍功貴族,至於豪強?被燕氏奪取晉身之資的他們充滿迷茫,既無反抗燕氏的能力又沒有成為士人的渠道,大多在飄零的亂世保全性命而關門閉戶,餘下一些有進取心的則投身燕氏。
鄉里,卻還是那樣。
軍功貴族握著刀子,但刀兵只能讓人死掉,卻不能讓人屈服。屈服,這個詞從來是用在懦夫身上卻並非能用在男兒身上。漢風獵獵,赤旗飄揚之下滿地儘是死不知悔的男兒。用刀子去逼他們,最終的結果只能是老百姓唱著發如韭頭似雞的曲調,攥著剪復生割復鳴的志向與趙國撞個玉石俱焚。
他見識過最瘋狂的場面,前天還在田間地頭扛著鋤頭操持農忙的憨厚民夫,轉眼投身戰場攥著木桿赤膊沖向矛頭,雖死無悔。
百姓喜隨大流,又禁不住蠱惑,偏偏世間從不缺少樂於蠱惑百姓的人。飽經戰亂的人想要的只是安定,可享受安定的人卻希望混亂,以從中博取到更多……這總是一把糊塗帳。
「田策,我想問的是田策。」燕北搖搖頭,望著鬱鬱蔥蔥的山下趙苑兵馬連營列陣而行,嘆出口氣,道:「今日宮中田豐來了,與我說修陵寢的事,要徵發徭役。他認為征徭役是件好事,可以把各州郡縣那些無田可耕又遊手好閒的青年打發去修造陵寢,以避免他們為禍一方。我從他的話里聽出,如今趙國仍舊還有沒有田地的百姓,很多……田策都行了多少年!」
田策,田策是荀悅任幽州別駕的時候弄出來的,那時候他剛入主幽州,甚至還未發兵南下冀州。如今轉眼十年過去了,他一直以為在他治下的百姓要好過別的地方,好過從前漢朝安寧的時候。其實呢?燕北揮手指向趙苑的兵陣,道:「我們站在風疾寒涼的高處,只能看見兵陣嚴謹,卻不知道那些車仗旁的軍士究竟有沒有相互閒談。三郎我問你,幽冀二州,無田可耕的百姓,多麼?」
甄堯攤開兩手,道:「很多。為姐夫打完仗回家的軍卒有田,他們的家人有田;過去的大族有田、官吏有田,還有遷居移民的百姓能在官府得到田產……這些都是真的,沒有人蒙蔽你的視聽。但過去那些沒有田地的佃戶、大族中的奴僕,他們沒有田地的還是沒有田地。甚至有些因戰亂背井離鄉的百姓,放著田地不耕,最後只能販兒賣女不然就會餓死……這,也是真的。」
燕北瞪大眼睛問道:「這是為何?」
「姐夫別急,你聽我說。巨鹿去年送到鄴都一份書記中有這樣一個故事,在叫黃陽還是黃明的亭下,有一戶人家,是過去從兗州避難至此的,縣府給他們撥了一百七十五畝地,因為他們家裡有兩個壯男、一個男丁、一個婦人,合乎律法,對吧?但後來怎麼樣呢?這個家裡的兩個壯男與男丁為父子三代,長者得病無錢可醫,故去,縣中收回五十畝田地。剩下一百二十五畝,兒子服兵役去打仗,死在戰場上,官府收回五十畝地,給予三千七百錢撫恤。留下孤兒寡母,守著七十五畝賤田,母親積勞成疾,兒子成了寺眾郎……姐夫知道這個故事的問題在哪麼?不論田地是一百七十五畝還是一百二十五畝,亦或是七十五畝,他們能耕種的始終只有十七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