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兵災疫病(2/2)
這次入冀州,百姓的慘狀他親眼看見了,僅僅中山國一個郡,饑民橫行路有枯骨,百姓的腸子掛在樹上,腦袋落在地上。
那時他至少會羞愧、會憤怒,他覺得手裡攥著萬餘歷經艱辛殺伐的精銳,這天底下沒有任何事能阻擋他。
兵馬與名望帶給他的威風自信驅使他領兵西出,勢要殺進冀州亂軍,不為上報朝廷,只為下安黎民。
可這一次,因為築壩攔河,他淹了陶平漢近萬兵卒,卻也淹死了上百黔首,更令下游爆發瘟疫,千百戶流離失所……他就以這樣的方式下安黎民嗎?
燕北不知道。
他緊緊咬著牙關,閉不上的眼在一片黑暗裡始終有鹹水湧出。
止不住。
他發現自己的心越來越堅硬,仿佛曾經火熱跳動的胸膛里被塞進一塊大石頭,總會擱到他的肋條。
稍一觸碰,便令他咬牙切齒,疼地直掉淚。
他心疼啊!
再有月余,就是他二十二歲生辰……自他首次踏入烏桓領地,曳馬而還,他的人生便變得截然不同。殺戮也好、搶奪也罷,甚至後來的叛亂、領軍,自朝廷啃下冀州北部數郡,入鮮卑過玄菟,直至謀略遼東郡。
一切對他來說都是新奇的,有趣的。即使其中出生入死,即使刀劍加身。
他從不感到艱難,從不感到疲憊,甚至從不感到孤獨。
只有數不盡的快樂。
可在這個四下無人的夜,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愧疚與難過衝擊著他的心靈,令他無法入睡。那些他從未見過的百姓,或可憐或可悲的黔首面目,都與記憶深處平凡無奇的一張張面孔漸漸重合。
他想殺誰,誰就要死,因為在他心裡那些人一定有必死的原因。
他想救誰,誰就要活,因為燕二郎無所不能,他總能救活別人。
現在他知道,一切都只是他自己以為。
事實真相讓燕北感到無比地難過。
他不曾想過要害人,他真的沒想。殺人都從不借刀,從不屑於假人之手,又怎會想著去害人?
可還是有數不盡的平民百姓因他而死,他甚至不知道在什麼時候便吃過誰的糧食,那或許就是別人對他的活命之恩,可他再沒有機會報答了。
燕北覺得很疲憊了,他不再想著什麼鋤奸討賊,不再想著平定冀州。
這,這一切,都太難了。
燕二郎救得了人,燕二郎救不了人,又有什麼關係呢?這世上總歸是,沒有人能救他的。
他只想回到遼東,回到生他養他的那個小馬廄……燕北抹了把臉,漆黑的軍帳里沒有誰能發現他通紅的眼睛。
扣上兜鍪,有些踉蹌地走出營寨,艱難地揚著笑容向那些為他值夜的軍卒屬下打了招呼。泥濘的營地很好,讓人無法看出他的腳步虛浮與心不在焉。
終於,燕北穿過紛亂的營帳與點點篝火,鑽進營寨中陰暗的角落裡。
那裡有金黃的乾草與駿馬不安的響鼻,儘管帶著潮氣與難以忍受的氣味,可當燕北一頭扎進乾草堆里,他的心突然便享受到片刻的安寧……這是令他無比熟悉的感覺與味道。
這是家的味道。
燕北扣著兜鍪,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夜裡,他夢到小雨過後鬱鬱蔥蔥的原野與遼東的深林,綠草地上面貌模糊地母親恬靜地吹笳奏出悠揚的曲樂,阿父在一旁拽著高頭烈馬,兄長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筋肉削著木馬,矮小童稚的燕東坐在地上,痴痴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