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但求心安(1/2)
燕北在做一件在許多人看來匪夷所思的事情。
費盡心機行商賈之事屯財貨,以養活並發展遼東這個苦寒的地方。
就算沮授也只覺得這件事姑且一試可以,但若說真像燕北說的那個模樣,就有些可怕了。就不說燕北有些異想天開地用資財攪動戰爭,單單這幾個地方若真能賺到足夠的財富,遼東養活萬餘常備兵馬便是應有之義。
就算全天下最富庶的郡縣,也無法供養起萬餘精卒勁旅吧?
沮授在邯鄲做縣令時,曾聽說河內太守王匡仗義疏財,郡兵以泰山強弩手聞名天下……可他的泰山強弩手不過五百之數。
燕北手中勁弩何止千百?
只是燕北所說的商賈事宜關係過大,具體行動並非三言兩語便能理清成事的。
回行的路上,沮授滿腦子都盤算著回去後郡府應當摘選那一類人才充任門下吏。遼東的官吏先前因張舉叛亂殺了不少,燕北進襄平又把縣府殺了一遍,眼下連一個縣府的官吏都尚且湊不齊,更何況郡府呢……誠然,沮授的才能足夠千里之選,但這並不意味著他一個人就能撐得起一個郡府。
便是把先漢時那些名相弄來,他們也是無法一個人包攬所有事情的。
統帥與領導,需要的是精準的眼光與正確的判斷,落到實處的才是能力。但沒有這份能力,便不可能擁有眼光與判斷。所以正常情況下各地令長若做得好,三年五年有功便可調任州府,但若是縣丞長吏,則大多會調任至其他地方再做長吏。
就像江東有個叫孫堅的,討過黃巾打過邊章,後來更是在區星叛亂時任了長沙太守,短時間內便鎮壓了聲勢浩大的叛亂,受封烏程侯。但在他追隨朱儁討伐黃巾前,這麼一個才能出眾的年輕人,歷任三縣縣丞蹉跎足有十二年。
難道是少年得志的他沒有獨當一面的能力嗎?不是的,他的才能很優秀,辦事能力很強。可這也正好成為阻斷他上升的原因,性情豪烈而剛勇,為軍官則大善,可任職太守?
需要的不僅僅是處理事務的果斷。
沮授現在需要的,就是身邊處理事務才能強的人,很多這樣的人,多到能讓他搭建出整整一座郡府的才學之士。
而燕北呢,在沮授看來燕北的才能與孫堅是恰巧相反的。燕北處理事務的能力也很強,甚至不懼失敗百折不撓。但他的個人才能卻沒有孫堅那麼突出……儘管別人都說叛軍燕將軍身經百戰未嘗一敗,可軍中哪個不知道那實際是麴義高覽等人的功勞。
燕北的才能不在打仗,而在於聚攏人望。這種才能往小了說,是知人善用,足夠公正。往大了看便是擁有決斷與勇氣,公正和聲望相結合,是以可統帥萬眾,才人悍將為其鞍前馬後。
自漁陽郡東走,景色百里便有不同。與州治所在的廣陽郡相比,漁陽郡是另一種繁華,往來乘坐牛車的富貴商賈多不勝數,臨近城池的郊外三三兩兩的鄔堡則冒著黑煙,南邊越過山脈吹來的空氣都帶著些許海味的咸……這是一片深受上天眷戀的地方,受命於豪強的商賈肩負流通四方的使命,豪強大氏與郡府則壟斷著煉鐵開礦、晾曬鹽井的活計。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但無論哪一方水土,養的都不是平民百姓。起於微末之身的燕北太清楚平民黔首過得是何樣的日子,更清楚這般少見繁華的壯景之下,是奴僕佃戶用卑賤血命堆積出的屍骨如山。
所謂的土地兼併,並非是說豪強大氏就真那麼壞,而是平民百姓若不依附豪強,便很難活得下去。一個壯勞力可耕二十多畝田地,一戶人家則可耕五十畝。可五十畝地種出的糧食在一年食用之後只剩十幾石粟米,這不過堪堪才夠留下來年的種糧……那朝廷的賦稅呢?
即便婦人養桑織絲,即便豢養雞仔彘豬,即便朝廷的田稅只有三十稅一,堪稱歷史最低田稅。
每戶每年上繳二百錢的戶賦、戶中壯年男子還要繳納三百錢的更賦、十四歲之下的孩子每人二十三錢的口賦、成年人的頭稅則叫算賦每年一百二十錢、還有宮廷胡亂添配的獻費,每人每年獻給皇帝六十三錢……林林總總,這些資財又哪裡是連像樣衣服都沒有的黔首所負擔得起的呢?
土地是越種越少,早年間更有百姓生子輒殺,就為了不承受每年多出百錢的賦稅,這種狀況一直到先漢元帝才將口賦調整至七歲以上。可這樣也無法實際減輕多少百姓的愁苦。
若非如此,哪裡會來那麼多的黔首起兵作亂的土壤?
燕北早就與他麾下的那些黃巾餘黨說過,平民百姓最為無賴,你做好的事情百姓未必會交口稱讚,但沒做好的事情他們一定會記住並開口抱怨你;甚至當抱怨成了習慣,就算你盡到最大努力,他們還是會為了抱怨而抱怨。
但燕北也清楚,平民百姓又最為可愛堅韌,即便你沒做好,他們依舊只是溫和地抱怨,但凡有一口糧可食,他們便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聽你號令,即便掐死自己的孩子、即便兄弟胞妹餓死在道旁,他們也還是會去辛勤勞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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