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但求心安(2/2)
但燕北也清楚,平民百姓又最為可愛堅韌,即便你沒做好,他們依舊只是溫和地抱怨,但凡有一口糧可食,他們便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聽你號令,即便掐死自己的孩子、即便兄弟胞妹餓死在道旁,他們也還是會去辛勤勞作。
因為他們不想死啊,誰都不想死。
但凡有一點生的可能,他們都願意去等……可到了初平時代,他們依然在等,等的卻不再是令他們心灰意冷的朝廷了。
等的是能給他們在無邊黑暗中指出一條生路的仗劍豪傑。
等的是,只手擎天的英雄出世!
……
過漁陽,走右北平,行狹長的遼西郡,眼見的景色便大不相同了。甄氏一行人看向路旁的眼神也從開始的興奮與期待,慢慢被旅途的疲累與荒郊野嶺慢慢消耗,當十里無行人入目皆郁蔥深林,聽著耳邊是不是響起的虎嘯熊咆……他們對遼東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燕北派人打聽了公孫瓚的駐地,聽說他的兵馬被打散後撤回令支,燕北本想去拜訪,後來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最終作罷。其實他倒不是真聽了魏攸的話與公孫瓚磨合關係,只是想趁著拜訪見一見劉關張那三個氣概蓋世的豪傑罷了。
途經令支時,燕北削了幾塊木牌,提筆寫了幾封簡訊,遣膽大的士卒留在令支,等他們走後再交送到公孫瓚及劉備等人的手裡。留給公孫瓚的信件沒什麼特別,只是放低姿態言說從前各為其主多有得罪,如今歸附漢家,他不希望繼續與公孫將軍為敵,希望公孫瓚能原諒他從前的無禮之舉。
給劉備三人的信件則平常的多,告知了如今歸附漢家的消息,並誠意相邀三人有時間去襄平做客,他會擺好宴席掃榻相迎。
當然了,他也知道,這四封書信送出去,大概會像石沉大海一樣,無論是哪一封都不會給他回信。
可有些時候就是這樣,明知做這件事不會有回報,卻還是想試一試。
哪怕沒有回報,求個心安呢?
走過令支,沒多久就到了肥如,燕北對這座城池有許多不足外道的感慨,但他並沒有入城,只是帶著幾騎隨從遠遠地望著雄壯城池想了些事情,也做了些他必須要做的事情……當他看見肥如,便想起自己曾做叛軍的那段歲月,有快意有奮起,只是那些刀光劍影角聲連夜的日子終究夥同著漁陽天子的首級一同泯滅。
張舉的時代過去了,無論當時威風無匹也好,不可一世也罷,終究落得塵歸塵土歸土,花開數載之後,誰還記得當年的漁陽豪強妄稱天子,挾胡騎十萬下冀州,長驅青徐移書州郡,置百官面南稱王。
漁陽天子沒留給百姓什麼念想,他治下的黔首被烏桓人禍害得不成樣子,那些豪強也只能虛與委蛇地為他籌集糧草資財,到最後一夕兵敗便是樹倒猢猻散,黔首還是幽州的黔首,豪強還是幽州的豪強,只有他張舉為了做皇帝這樣的春秋大夢枉害了一顆大好頭顱,壞了豪奢家業。
張舉不值得人們懷念與感激,但燕北感激他。
遼水河畔大營那夜兵變後,他的屍體被燕北派人送回肥如一座荒山頭上豎起墳塋,他沒敢豎墓碑也沒有送回漁陽……無論他的墳塋在哪裡,怕都是會被人掘出來暴屍,所以便埋在燕北腳下的這片土地里。這個位置不錯,剛好俯視著他曾經統治過的肥如城,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光耀的時刻。
想來他也是滿意的罷。
說來有些諷刺,但確實是這樣,燕北覺得自己是應該感激他的。若沒有他往昔移書州郡,也沒有今日魚躍龍門得了州府表奏官職……張舉的一切,都沒有留下。一場危及帝國北方的好大叛亂的最大遺產盡數被燕北揣進懷中。
儘管燕北用卑劣的手段陰殺了這位漁陽天子,但有些事情對他而言是必須要做出的艱難決定,因而在這個盛夏,達成願望的燕北在回軍遼東時特意在這座無碑墳塋旁祭拜整個下午,傾下兩瓮酒,親手植株了梅樹與松,圍著墳塋栽了些花草。
做完這一切,燕北才心滿意足地帶著騎卒牽馬沿著小道下山。幽州的冬來得早,也要比別地寒,這樣到時漫天白雪裡有紅梅點綴,想來曾經的漁陽天子也不會太過寂寞。
只是不知道,躺在三尺之下受著徹骨深寒的張舉,沒有了首級,又是否能看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