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密雲不雨(2/2)
越想到這裡燕北越覺得那個叫張頜的年輕人是個奇才,麴義高覽作為燕北手下如今最能打仗的人,總領大軍主持伏擊肯定從他們兩個當中挑選,一個主攻一個從攻。這張頜偏偏另闢蹊徑,自己請戰遠離戰場,留作一支後手孤軍,在公孫瓚走過之後截斷他們的退路,攪碎他們的糧道。
一支士氣受挫的驕兵悍將,沒了糧草還能做什麼?
打仗打的,可不是誰的兵強誰的將猛,打仗打的便是後勤。所以漢軍總能擊敗數倍甚至十倍的叛軍……兵馬越多,每日所耗糧草便越為恐怖,十餘萬烏桓人且不說有沒有公孫三千騎的三十倍戰力,可他們每日消耗的糧草卻是實打實的三十餘倍。
這樣的戰爭消耗,燕北只是想像都覺得牙疼。
遼東各城池自燕北占領之日,各地便聞風而降,就算這樣,燕北還要派出押運糧草的軍隊將各縣儲備糧食運到襄平來,除此之外還有王義督率著士卒跑到各地鄉里與百姓大戶商談以金銀購換糧草的事。
即便燕二郎把自己所能做的全部做到,他也很清楚即便他把遼東所有百姓的糧草全部搶來,也不夠他的部下吃到下一個冬天……遼東本就窮困,養活八萬戶百姓已是力不能逮,更別說他手底下這兩萬脫離生產的職業士兵了。
「你在斥候里找個遼東的本地面孔,我有封書信需要你找人送到薊縣幽州劉公手中,此人務必膽大心細……還要足夠忠誠,這關係到我部兩萬兄弟來年如何渡過。」燕北與孫輕閒聊幾句,突然想起自己給劉虞寫的一封書信,連忙正色對孫輕說道:「此行需穿過公孫瓚與孟益的兵馬,途中還有漁陽那些追隨張純負隅頑抗的豪強的領地,務必小心。」
燕北麾下最早的騎手全部由孫輕統領,當時那百餘騎到後來的三千騎,在馬背上討生活已有一年有餘,倒是各個都磨練了一身好本事。何況孫輕本就負責馬隊,這些走馬傳信的事情只要燕北一想到,第一個要找的人自然是他。
翻翻找找,將書信遞給孫輕,孫輕沒多說什麼,甚至對於書信中的內容沒有絲毫好奇,只是點頭插手應諾,看時日不早,便又對燕北說了些下屬體己的話,便轉身告辭。
雖然對孫輕說了這就休息,可燕北卻莫名感到胸中煩躁,身體恢復了些力氣的他起身坐起,披著素色大氅推開屋門走了出去。
望著滿天星斗,燕北沒有操勞一旁侍立的武士,自己托著蒲團放到院子裡,便仰頭跪坐下去。
初春的天乍暖還寒,夜裡涼風吹過激得燕北身上發出好似顫慄般的顫抖,可他卻硬著脖子不願籠緊衣袍,只趁著頭腦清明,放鬆內心仿佛天空一般顏色的陰霾。
臨近大戰,他甚至不知道對手是誰……作為實際意義上已經獨立的叛軍首領,他只感到非我即敵。不說公孫瓚和孟益,就連丘力居的那些烏桓人,燕北一樣認為他們是自己的潛在敵人。
他敢與天下為敵,敵人是誰都不在乎。可這場戰鬥不像他所經歷過的任何一場戰鬥。要他帶兩百人殺入戰場,他有活下來的自信;要他率兩千人攻城略地,他一樣當仁不讓;可要他指揮一場兩萬兵馬的戰役?
心裡空落仿佛丟了魂魄。
為了野心,身份變幻的錯位感、實力太快的膨脹感,在大戰來臨之前同時衝擊著燕北的心。
實際上他想過,重回遼東,在襄平的小鄉中置辦宅地,就像幾年前他在涿郡所做的一切一樣,鄔堡生活時的一切讓他心安理得……但不可能了,經歷過這兩年,一切都變得不同。
三年前他只是個名不見通緝的黃巾餘黨,丟在人群里就像那些來來往往的平民黔首一般普通,誰知道他是誰?誰知道他的名字?
可現在,他是縱兵北方顛覆幽冀叛亂的罪魁禍首,冀州中部二十萬百姓心中燕北的名號甚至比張舉還要響亮。坐實如此威風之名,若非幽州牧劉虞堅信只誅惡首就能平定叛亂,朝廷以千金購賞他的首級也是應有之義了。
其實只是男兒生正逢時的力量感在作祟。
生正逢時,多好啊!
燕北抬起頭,密雲不雨的天空都仿佛沉了幾分……戰爭的號角聲,就快要響起了。
低頭看看自己一雙布滿老繭的手掌,他仿佛看見遼東的戰火在手心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