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神明垂首(1/2)
除夕夜,燃爆竹;燒鬼除惡,以祭先祖。
木枝壘高台,有巫者戴木鬼首,舞於篝火旁;召軍中年少者著武服執兵仗列陣擊惡鬼;明月高懸,八營火把林立,軍樂四起,其間有善歌者高唱,鼓鑼之音喧囂於耳。
燕北登高台,祭五方天帝,敬地一、天一、太一神。
非為天下太平,不需風調雨順,只求兵馬強盛,戰勝強敵!
火盆里燒著竹片劈啪作響,數座大營煙霧繚繞,晚風裡吹出的氣息帶著寒冷卻令人神清氣爽。在塞外呼嘯的風聲里,他們聽見中平六年踏步走來的聲音。
做完了應有的祭祀,全軍開火造飯,陳佐達成了燕北的需求,全軍人人皆可在今日食上一餐饢餅,雖不精緻但多少帶著家鄉的味道。
士卒們眼裡含著淚啃食饢餅,便聽到營中不知何時響起漢地才有的絲竹之音,餘音裊裊間讓他們仿佛看見家鄉的父老與姊妹,熱淚便再都抑制不住。從軍一載,讓他們離家越來越遠。
有些人本來是漢軍,卻跟了賊首。有些人本為賊首,卻投了漢軍。一年裡他們的命運隨著幽冀二州的局勢幾經變幻,如今心裡一松,吃著家鄉的饢餅聽著家鄉的曲樂,哪個還能心如止水?
在這時,燕北派人向各部告知休息一日,便開始練兵以備大戰的消息……兵馬營號,奔襲之苦;驟然間這些從軍的漢子哭得更厲害了。
姜晉沒什麼可哭的,這了無牽掛的薊縣漢子撕扯著饢餅仿佛公孫瓚的皮肉在他口中咀嚼一般,蘸著幼時常吃的大醬只讓他覺得滿是嫌棄。他不是不懂那些士卒為什麼要哭,其實他也想哭,只是他不知道哭什麼。
是哭幼年好友鄉間惡少年皆死於非命?還是哭阿父病逝妻兒改嫁?還是顛沛流離二十餘載,沒過上幾天好日子?
能讓他哭的事情太多了,慢慢地就讓他忘記所有哭的理由。
「哭你娘個蛋,沒出息地玩意兒!」
話雖是這麼罵,可他也沒真的制止身旁年輕幾歲的士卒哭下去,反倒是他這麼一罵,那小卒子反倒哭得更起勁兒,嚎了起來。
抬腳踹在親兵的屁股上,姜晉一臉嫌棄地丟下饢餅起身走了出去,整個營地都在一片哀聲當中,耳邊不絕的哭號讓他心裡煩得厲害。
他知道,這些人是害怕,到這個節骨眼兒上,誰都知道要想回歸漢地還有一場硬碰硬的大仗要打……他們都害怕自己回不了家。
姜晉覺得自己必須得出去走走,大概是冷風灌入鼻子裡,讓他的鼻子有些發酸。姜晉這樣想著。
真是見了鬼!
我也怕啊,我也怕。
……
兩萬大軍中鐵石心腸的人不止姜晉一個,當他邁著吊兒郎當的大步子走進燕北的中軍帳時,撩開帳簾便聞著刺鼻的酒香,燕北一個人坐在正中抱著盛滿塞外劣酒的罈子喝得痛快,口中還哼哼著遼東土話的小曲兒。
見燕北沒搭理他,姜晉踢開咕嚕過來的空罈子,一屁股坐到燕北旁邊,拍開樽蓋仰頭灌了兩口這才翹著腳問道:「將軍你倒是悠哉,外邊營地里鬼哭狼嚎的,一個個慫包哭得跟孫子一樣!」
「哭就哭唄,整天刀口舔血的幫咱殺人,怎麼地,到現在清靜一天還不讓人哭了?」燕北倒是以為平常,擺擺手端著酒瓮跟姜晉撞了一下,咕咚咕咚飲下兩口,這才擦著嘴邊牢騷道:「誰知道自己還能活幾天?」
「死就死,有啥可怕!」姜晉一聽燕北這話便來了精神,昂首問道:「怎麼,別人不知道能活幾天,將軍你也不知道?」
「哈哈哈!」燕北大笑,抬眼看姜晉道:「自然不知……記不記得前年在甄氏鄔,率兵入城那次?」
姜晉腦袋裡對那次有點印象,摸著頜間一把鬍子問道:「如何?」
「當日裡甄氏鄔有個冀州相士劉良,他說燕某長著一張或大富大貴或死於非命的臉,呵呵。」燕北仰頭灌下一口酒,有些醉眼惺忪抬手指著自己說道:「他說燕某在今年將有一大劫難,過去了便是大富大貴,過不去……明年就可以去墳上祭祀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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