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舊部陳佐(2/2)
燕北真有點生氣了,甚至連眉頭都不皺了,眼下於草原不大會有發生夜襲的狀況,何況上級軍官需要充足的精神去休息,在他的軍中只有百將之下才需要去帶人值夜,這個陳佐……難道就連個百將都沒混上嗎?
這時候,燕北才注意到陳佐肩膀上帶著象徵什長的章記,最早追隨於他的黃巾老卒啊,到現在就還是個什長……甚至就連這個什長都可能是因為當時缺人手被王義或是姜晉提拔的。
其實最讓燕北生氣的,不是陳佐看似頹唐的現狀,而是此人心裡對此並無一絲一毫之不滿、亦無上爭求變之心。
這就好比帛甲與鐵鎧,正常情況下一個生於疆場的將士如果有的選,總會挑一件鐵大鎧,畢竟大鎧不單單能護住自己,更能仗著防護大殺四方,從而得到更高的戰功。
但很明顯,陳佐並不這樣想,他對現在的一切很知足,就算燕北想要拉從前的老兄弟一把……他的手在哪呢?
「唉,你先別想值夜的事情了,把這件事做好,這是你的老本行,也不是讓你去打仗殺人,總能做好吧?」燕北伸手把陳佐衣領被他拽開的地方掖了掖,拍著肩膀說道:「給你一百人,年前給我做出供全軍飽食一餐的漢食,燕某將你調至輜重營,今後你便管著別人埋鍋造飯吧。」
陳佐之前一直對自己做什麼漫不經心,老實人也好欺負,別人叫他值夜就值夜乾巴巴的一夜不睡第二天接著趕路都毫無怨言。是以燕北說今後讓他年後管著軍隊埋鍋造飯,他也沒啥特別的反應,只是對燕北問道:「將軍,咱啥時候能回家?」
「回家,你是說回哪個家?」燕北微微聳肩,一陣涼風吹來颳得人臉面生疼,「咱們的遼東老家,還是涿郡?」
當年一夥亡命之徒流竄至涿郡,燕北曾想遣散了陳佐這般膽小畏事之人,誰知道他說什麼都不願自己回遼東老家……仿佛逃了一千多里地,還會有漢軍將他捉拿一般。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陳佐久經風霜的臉上有些疲憊,長出了口氣說道:「遼東,遼東老家。」
他已經離開家太久了,四年?五年?那時候他孩子才兩歲,便因信賢師符水傻乎乎地揣著滿懷的饢餅上路。那年他的孩子才兩歲……只是沒想到,一走竟似永別。
陳佐苦笑一聲,「俺家的小崽子,恐怕都會做饢餅了。」
其實燕北不是很能理解,類似陳佐這樣安於現狀的思想。可是事實大多數漢朝的老百姓都是這個德行,隨遇而安……即便說被夾裹著做了強盜,那就老老實實做強盜、被夾裹著當了官軍,那就老老實實地當官軍。
他們別管幹啥,都覺得自己現在挺好。
缺少野心。
雖然燕北看不慣,但他什麼也不能說……天底下太多混吃等死的人,那他能怎麼地?告訴別人這德行就別活著了?
還是說別人普通人一個就不活了?
「回遼東老家啊……快了,等明年開春,我帶你們一路打回遼東老家。」燕北輕描淡寫地笑,好似完全沒將來年春天的戰爭當回事,他只是抬起手指點點陳佐,深吸了口氣說道:「等到了遼東,你就回家好好陪妻兒,別混跡行伍了……你吃不了這碗飯的,眼下天底下處處烽火,你再從軍恐怕就見不到兒子了。」
燕北不希望麾下的這些普通人在現在就知道回到遼東將要面對何等可怕的敵人。
聽燕北提到兒子,陳佐的臉上沒了憨厚的傻笑,吸了口隆冬草原上透徹心扉的涼氣,緩緩點頭,看看自己身上破舊的帛甲,搖了搖頭笑道:「不打仗了,以前是將軍身邊沒人,俺總得跟著您,哪怕壯點聲勢呢……現在將軍有了好大威望,兩萬大軍能橫行天下了,不差俺一個。」
陳佐笑笑,臉上沒有絲毫不舍,反倒像鬆了口氣一般,「到時候俺就回到鄉里,給娃兒買上幾頭牛、十幾畝地……俺接著做餅去。」
「哈哈哈!對,等回到遼東就回去吧,別提什麼牛羊地,那些東西吾送汝!」燕北輕拍陳佐的肩膀,擺手道:「回家之前打上一場大勝仗,咱立足遼東,兄弟一場,憑燕某之名庇護你陳佐一生一世!」
眼前的燕北英雄氣概,陳佐只是賠笑。
其實他不需要什麼庇護,哪怕他生來懦弱老實……在燕北麾下這個大狼群里混跡數年,那些壞事好事,見的已經數不勝數,這樣的人他若能堅守本性為善自然是好,若他要為惡,尋常百姓誰能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