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給你刀子(2/2)
進入內城,抬頭便能看到雄偉的趙武靈王點兵之叢台,寬闊可供八馬並行的街道兩側是層層疊疊的民居,雖然如今家家關門閉戶,街道上不時竄過一條黃狗,顯得格外蕭條,但燕北的眼神卻溢滿了滿意。
怎麼能不滿意?這座城池比襄平、比無極、甚至比張純如今屯兵的肥如……好上一百倍!
而現在,這座城池的主人……叫做燕北!
「校尉,我們抓住了那個叫沮授的漢官,怎麼辦?」
一列列軍士在街道上行進著,報信的騎從策馬馳來,翻身下馬拱手說道:「沮授在縣衙據守,最終被弩矢命中腿骨,後被擒下。」
燕北沉著點頭,硬是壓下心頭的喜意說道:「給他選一處宅院,調派一隊士卒嚴防死守,不要讓他跑了,也不能讓他死了,找醫匠給他治傷,吃穿用度都好生招待著不要懈怠。賞金先行按下,三日後在叢台集結軍士論功行賞!」
「此外,傳信各地將官三日後至邯鄲城,我有要事相商。」
論功行賞,燕北的眼皮抽了一下。戰爭開始之前他許下了太多的願,只怕這一次非要將手中金錢散盡不可。
不過那句老話怎麼說?
財散人聚。
儘管這不是臣道而是王道,但對燕北而言……在張舉張純麾下,手裡的兵就是他燕北的命。
一旦他手裡連這點兒人都沒了,冀州的偽帝與偽將軍恨不得除自己而後快呢!
燕北不打算現在就與沮授見面,現在對他而言的當務之急,是去肥如一趟……救回他的三弟燕東。
這世界上再沒什麼比兄弟情義還要珍貴的東西。
「啊,殺人……」
就在此時,燕北的兵隊行進在邯鄲城街巷時,道旁民居中卻傳出一聲尖叫。
女子的尖叫。
燕北與一眾護衛對視一眼,揚起馬鞭說道:「過去看看。」
軍士領命列隊而出,燕北則踱馬在那戶民居門口捎帶,他的左手扣上刀柄,因為站在這裡令他心裡多半產生些不好的聯想。
七十天如火如荼的漫長等待,四千條性命慘死城下……燕北深知他的部下被憋得太狠了。
人們心底里都攢著一股勁兒,那是等待著他發號施令破城大掠三天的狠勁兒。
很多時候發號施令的將軍或是校尉,在精神上遠遠要比在戰場上親身作戰的士卒要清醒的多,因為鮮血沒有涌到腦子裡去。
尤其在這種圍繞城池曠日持久的殺戮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精神占據了所有人的腦袋……對燕北而言,打下這座冀州雄城意味著他依靠自己的這幫兄弟奪取到半個冀州的控制權,並得到一座真正意義上易守難攻的城池。
更重要的是,在他與張純的博弈中藏下一張較重的籌碼。
但對那些普通士卒?人頭意味著賞錢,因為燕校尉說要攻城,所以攻城。至於打下城池有什麼意義?邯鄲城對他們而言並不比巨鹿郡治所在地多出一絲一毫的意義。
城池而已。
士卒在七十天裡成為只知道殺戮的機器,混著春天平原上時常被大風颳起的黃土咀嚼乾澀的饢餅,喝著大鹽粒子與碎石煮出的羹湯,身邊充斥著死亡來臨前恐懼的哀嚎?
人們其實離變態並不遠。
這種時候還有人講道理嗎?
戰爭是可怕的野獸,吞噬人心中最高的道德,讓最懦弱的人敢提起刀子。
一名紅了眼睛的軍士被押解出來,披掛的甲冑已經被別人提在手裡,光著膀子臉上帶著僵硬的笑容。而在他後面,士卒帶著一名哭哭啼啼的婦人走了出來……而她衣服上,有血。
「校尉,她的男人被殺了……」
燕北低著頭,婦人低著頭不敢應對他的目光。
「燕校尉?屬下在城頭殺了三個人……我不要賞錢!」
「你很勇敢。」燕北看著他,嘴角蘊含著些許笑意,仰頭問道:「那你要什麼?」
「我要她!」
「嗯……你上前兩步。」燕北輕輕地說著,眼光在婦人與軍士臉上來回閃爍,那軍士向前走了兩步,猛然見得刀光一閃,燕北那雙狹長的眸子毫無感情地看著他,在戰馬身上擦拭刀上的血,「我給不了你女人……但我能給你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