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守城之志(2/2)
等再過些時日,一旦北方烏桓集結兵力南下,再輔猛士燕北為之叛軍鋒矢,莫說冀州不保,就算是青州等地,又哪裡阻得住烏桓大軍的步伐?
想到這,沮授咬緊牙關,將箭矢狠狠地擲於地下,不禁怒道:「王芬誤我啊!」
在沮授身旁,立著披甲執銳的武夫,剛毅的面容上帶著擔憂問道:「公與可有退敵良策?」
實際上領兵打仗守衛城池本是縣尉的分內之事,可在這邯鄲城中,所有人唯縣長沮授馬首是瞻,尤其在縣尉陣亡後,就連軍侯在守衛城池上也認同沮授的足智多謀。
沮授漠然地看了軍侯一眼,臉色有些垂敗地搖了搖頭,抬手指著滿城牆的傷兵說道:「沒有援軍,邯鄲數萬百姓只能依靠這三千餘軍士了……沮某,亦無他法了。」
城外賊兵雖是烏合之眾卻到底久經戰陣,城中的這些縣兵可多數連戰事都沒經歷過,甚至還不如烏合之眾呢!
整個城頭哀鴻遍野,沮授穿著袍裳不厭傷兵的血腥味,在城頭上來回穿梭安撫著那些傷兵……人人臉色灰敗,燕北的一封信射入城頭,在這些守城漢軍中不斷傳閱,再沒有援軍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整個軍中。
「縣尊……真的,沒有援軍了嗎?」
沮授看著眼前在叛軍攻城中失去手臂的縣兵年輕的臉龐說不出話,他不忍欺騙這個視他如尊長的孩子,抿了抿嘴硬是停頓了半晌,才問道:「孩子,你今年多大,是……何方人?」
堅毅的漢軍少年咬著牙,卻無論如何都抵不住鼻尖的一股酸意,就算手臂被叛軍削斷他都未曾哼過一聲,可如今見沮授對援軍之問避而不答,盈滿眼眶的淚卻蔓延下去,穿過整張被泥血沾污的臉。
真的沒有……援軍了。
淚漬沖潰了臉上的血,穿出兩道痕跡……可這何嘗不是穿透了沮授的心?
「縣尊,不能降,不能降……」
年輕的漢軍艱難地別過頭去,透過城垛,他看見邯鄲城內往日繁華的街市,也看見巍峨的武靈叢台,這方土地便是生他養他的家。
千萬不能降啊!
降了,他的手臂就白丟了,他的袍澤就白死了,那些仇再都無法報,恨都無法血了!
「不降!」
沮授堅定地點頭,撩起罩袍緊攥著腰間劍柄,手指卻一直顫個不停。斷臂的年輕士卒震撼不了他的心,可同樣的……城外燕賊的旌旗也奪不了他的志!
他是一縣之尊,邯鄲城更是冀州雄城。
即便無守城全功之法,卻也有死節之志!
沮授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邯鄲城不能丟。哪怕一定要丟,也不能丟在現在。
此時此景,河東起白波賊、益州有馬相賊、涼州羌亂、中山張純張舉擅自稱制,天下禍亂就已……洛陽城皇帝昏庸半世,終於才有了些許明智,別的地方沮授管不著,可既然為邯鄲縣令,天下俱雄起之時他又如何能先泄了氣?
更何況不說為天下,哪怕僅僅是為冀州,沮授也不能讓邯鄲城丟了。
鄴城突遭大變,王芬招募萬軍隨著他的逃跑盡數散去。邯鄲不丟,則冀州仍有回攻之可能,若邯鄲易手,則鄴城亦不能守。
鄴城丟,則冀州全境隨即崩潰。
「軍士們,爾等俱為漢軍,公與亦為漢臣……吾等身雖微,然志不可奪!」沮授手掌在眼前的傷兵肩膀輕輕拍了一下,驟然拔劍長身而起在城頭上喝道:「沒有援軍了!刺史王芬謀逆逃竄,鄴城之兵已散,在下決意與邯鄲共存亡,願諸位助我!」
此時此刻,沮授知道說這樣的話實在有些喪氣。
但他不願欺騙這些士卒,更不能壓而不發像沒事人一樣。即便他知道告訴士卒沒有援軍之後可能在今晚便會出現逃兵私自出城。
他沒有辦法……他要守城,哪怕城破巷戰,哪怕要在據守縣衙,他也要守下去。
守到最後只有自己一個人!
再上城時,沮授的衣袍之外,已多了一件皮甲。
今夜,便在城頭上渡過了。
望著天邊的滿天繁星與城下黑壓壓的旌旗軍陣,沮授不禁懷疑……漢家的天下,還守得住嗎?
各地叛亂,朝廷真的能剿得滅嗎?
如果能,那麼援軍在哪裡呢?
沮公與沒有未卜先知的神能,但他很清楚此時此刻正是大漢四百年未有之變局……只是這條路會走向哪裡,就像被遮蔽在濃霧之中的小路,看不清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