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攤牌(2/2)
說到這裡,周貽瑾道:「所以如果事情演變成那樣,最後得利最大的人是誰呢?不是蔡家,不是謝家,不是盧家,只能是潘家,是同和行,是你潘啟官!而這個,就是我剛才要說的第二個巧合。」
這一回,潘有節沒有說話,只是這一次的不言語,卻與方才的不言語似有微妙區別。
「然而可惜啊,」周貽瑾道:「昊官壞了你的大事!你剛才說,回頭去看蔡士文的勢力不過土雞瓦狗。但為了讓這『土雞瓦狗』崩塌,啟官你應該還是花了不少心思吧。不但如此,到了最後,真正擊垮這『土雞瓦狗』的還不是你啟官,而是昊官。秋交之夜昊官的那一記反擊,把整個十三行都給震懾住了。你的所有圖謀,非但沒能如願,反而都成了昊官揚名立萬的踏板!」
潘有節修養極佳,本來已經到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地步,但聽到這裡,呼吸竟忽然有些不自然起來,似乎帶著難以壓下的惱意,又似帶著無法抑制的不忿與不甘。
周貽瑾看到了潘有節的這個反應與變化,卻還繼續刺激他:「雖然,到最後你還是成了總商,但這個總商之位,卻來得有些委屈,因為你不得不放下身段去跟昊官妥協,連花了無數心血的戲班都讓了出來,才取得了吳葉聯盟的支持——即使如此,保商投票會議上,你也僅僅贏了一票。那一仗在旁人看來你是贏了,但你自己卻很清楚,你的總商之位虛得很,蔡士文倒下之後,保商會議上已是潘、盧、吳三家鼎立的局面。而三家之中,勢頭最猛的,也不再是潘家,還是吳家了。」
唰的一聲,潘有節手中的摺扇猛地合起,周貽瑾就知道,自己的話終於觸到了這位巨賈驕傲不容冒犯的那根弦。
兩人靜靜地相對,默然良久,周貽瑾才開口:「去年的賑災事件也罷,今年的紅貨事件也罷,看起來似乎是朝堂權謀的延伸,是廣州商場被北京政局給波及了,而實際上,這背後卻是兩起暗流涌動的商戰,而能夠於談笑之間利用朝堂紛爭,今年甚至利用到了皇權傾軋,這樣的商戰大手筆,也算天下罕見了。」
潘有節抬起了頭,冷然道:「周師爺不愧是喜歡聽戲唱戲的,編起故事來有頭有尾,明明是沒影子的事情,也被你說的好像真的。」
周貽瑾道:「如果事情有疑,而某人得利,那麼這件事情如果聽起來像是真的,那麼…它就是真的!」
潘有節哈哈大笑,笑聲遠遠傳了出去,可就在笑聲到達最高峰的時候,他忽然收口,令得笑聲戛然而止:「周師爺,我其實不明白,你今天巴巴地跑來,給我說了這樣一場大戲,究竟是什麼意思?是想要我回頭找人寫成戲本,交給戲班傳唱麼?」
周貽瑾道:「戲被揭穿,啟官卻依然穩得如坐釣魚台,想必是算定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即使我和昊官看破了一切,也已經無力回天了。只可惜,你還是小看了兩個人。」
潘有節道:「哪兩個人?」
「第一個,就是和珅和中堂。」周貽瑾道:「一個人的眼界,和他所處的位置是有關係的,站得多高,就能看得多遠。啟官你站得比十三行其它保商都高,所以你也就看得比別人都更遠,蔡士文看不到的事情,你能看到,蔡士文想不到的事情,你也能想到——這很正常。然而…」
他頓了頓,冷笑了起來:「啟官,你畢竟只是區區一介保商,你站得再高,能有中堂宰執高嗎?你看得再遠,能有軍機大臣遠嗎?位勢不如人的情況下,你怎麼就敢斗膽去利用一個站得比你高、看得比你遠的天下權臣!這一點,就是你不如昊官的第一個地方了,至少昊官他比你懂得謙卑,無論謀算什麼,都不敢小看天下人,尤其是不敢小看那些位勢比自己更高的人。」
潘有節冷冷道:「你什麼意思?」
周貽瑾道:「這『紅貨』之局,我料定你所知還是差了一層,如果你連最後一層都曉得,那麼給你十個膽子,這件事情你也不敢碰!」
潘有節雖然沒有接口,但神色卻第一次嚴肅了起來。
雖然一眼就看到周圍沒人,但周貽瑾還是走得近了,低聲道:「蔡士文不讀書,不知道『隨安室之印』意味著什麼。但按我猜測,啟官你卻早就心裡有數。算起來,你比蔡士文多知道了一層。」
潘有節不接口,半句都不接——這等涉及皇宮大內的秘聞,多聽一句都可能惹禍,遑論接口。
周貽瑾壓低著聲音繼續說:「所以你一開始就猜到,這件事情捅出來也倒不了和,那些企圖倒和的人,最後只會因此惹來一身騷。所以你就故意要引昊官往這條黑路上走,比如通過不知道什麼手段,讓蔡士群以為得計地去勸吳家大少奶,再讓吳家大少奶去勸昊官。然而,最後的那一層,你還是不曉得。」
他越靠越近,最後直接到了潘有節的耳邊說:「其實整件事情,和珅打一開始就知道。」
周貽瑾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就不說了。
這句話在潘有節的腦子裡過了一遍,跟著,他就像腦子裡響起了一個驚雷,一張臉再也繃不住,怒視周貽瑾:「你…你…你告訴我這個做什麼!」
帶著得意的微笑,第一次從潘有節那裡,轉移到了周貽瑾這邊:「啟官不愧是啟官,這麼快就都想明白了。」
潘有節當然想明白了——他把北京城、內務府、乃至皇宮大內的情報浸淫得那麼深,怎麼會聽不懂這話意味著什麼!
和珅一開始就知道整件事情,卻還是假裝被人利用,那麼和珅的用心也就昭然若揭了!
如果事態僅止於朱珪企圖倒和,那也只是朝堂爭鬥、官場傾軋,被捲入漩渦中心的人難以倖免,外圍牽涉者卻還能保無礙。
但那件不可說之事,任何被牽涉的人,恐怕都將不得好死。
周貽瑾道:「可惜我話已經出口,你現在就算不想知道,也已經知道了。」
有些事情,不知道還好,知道了就是一包隨時會爆的炸藥!更何況這件事情深挖下去,他潘有節可不見得真的乾淨!
潘有節是何等智謀,又是何等見識!他既知道了一個開頭,便能想到接下來的千頭萬緒,越想心越驚,越想心越寒,驀地一拍扶手,一腳踢翻了几子,價值千金的宜興極品紫砂壺落在地面,碎成兩瓣。
「周貽瑾!」潘有節怒喝道:「你們這是走投無路,所以準備拖著我一起死麼!」
看見潘有節失態,周貽瑾反而收起了微笑,道:「我剛才說,你小看了兩個人,第一個是和中堂。第二個是誰,你覺得呢?」
潘有節怒而不答,如果說剛才他一開始是不屑,後來是刻意端著架子,那麼現在不答話,就是因為根本沒這個心情了。
周貽瑾道:「你小看的第二個人,就是昊官了。」
「什麼意思?」潘有節目光一閃:「難道到了這個地步,你們還能自救?」
周貽瑾道:「一個人有多大的心胸,他才能有多大的想像和勇氣。有多大的想像和勇氣,他才能做出多大的成就。在這件事情上,蔡士文能想到的只是個人恩怨,和珅能想到的是如何延保自己的身家性命,朱珪能想到的遠一點,裡頭的確是有忠君愛國之志。而昊官他身處牢獄之中,卻在我去見他的時候,無意間還還提到了一件事情,你猜是什麼?」
潘有節道:「什麼?」
周貽瑾道:「昊官說,『這次我恐怕是死定了。我自己死了也就算了,就是恨舉世無人知鴉片之害,而米爾頓又已經完成了輸入鴉片的布局,我死之後,恐怕不出數年,鴉片大舉流入中國就會變成難以挽回之勢,從此禍國殃民,貽害無窮。』」
潘有節道:「鴉片?那是什麼東西?」
「啟官你最近的心都放在商場傾軋、勾心鬥角上,不知道鴉片為何物不足為奇。」周貽瑾這時也沒興趣再給潘有節普及鴉片的危害:「但昊官卻與你不同,他身處九死之境,卻還記掛著要阻止鴉片流入,這樣的心胸,顯然卻比你勝出不止一籌了。一個心裡頭還裝著國家天下、裝著同胞生民的人,我相信上天不會薄待於他。」
周貽瑾終於行了一禮,轉身告辭,臨行前停了停,留下了最後一句話:「如果老天有眼,能給昊官一條生路的話,我希望啟官你到時候不要再扯老天爺的後腿,更不要自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