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火燒十三行(1/2)
廣興也不著急,押著吳承鑒悠悠往西關方向走。
出了廣州府的大牢,沒走多遠,還未出城,又有人急奔來報,蔡清華一問,卻是白鵝潭的這場火災來得好猛,或許是因為久旱無雨天乾物燥,或許是因為正處於交易季節貨物雜亂,那火一燒起來就停不下,現在左邊的順達行倉庫、右邊的康泰行倉庫都被波及了。
蔡清華聽了這一報,隱隱覺得事情要不對頭。
又走幾步路,將到廣州西門,隔著城牆也能見到西面偏南的方向紅光沖天,蔡清華暗叫一聲不好。
廣興也有些不穩了,就問:「那三江行有多大?燒起來能這麼厲害?」他來廣州之後都躲在旗城,沒去過十三行。
蔡清華道:「十三行的倉庫都是極大的,但看這紅遍半邊天的態勢,莫非是順達、康泰都燒起來了。」
他忽而心頭一動,轉頭問吳承鑒道:「是不是你?」
吳承鑒道:「什麼我。」
蔡清華瞪了他一眼,吳承鑒似乎才明白他問的是什麼:「蔡師爺你這話讓我怎麼回答?這怎麼會是我呢,十三行的倉庫連成一片,貨物擺放密集,人員往來雜亂,這事早有隱患。我大哥兩年前就給蔡士文提過了兩回,蔡士文都不搭理,這事保商會議處都有備案的,你一查就知。再說如果真的是我放的火,我也該燒興成行啊,哪有放著興成行不燒,卻去燒跟我沒什麼關係的三江行,我有病嗎我?」
蔡清華哼了一聲,半信半疑間與廣興一道出了城。
十三行的這場火來勢極快極猛,幾乎是一刻一變,廣興他們每走一小段路程,白鵝潭這邊火勢都不一樣,且消息傳遞又有延遲——每次蔡清華他們接到消息時,白鵝潭那邊的火勢早就又不一樣了。
他們這一行人才出西門,便有盧家的夥計急腳來報:「蔡師爺,不好了,十三行的火勢止不住!現在宜和行也被點著了!」
蔡清華一聽就有些急了,但他還沒開口,有個人比他更急,被押著的吳承鑒原本一路都不主動開口的,這時大叫道:「怎麼會燒到我們宜和行!我們宜和行的防火是全十三行做的最好的!我們和順達行之間,壘有一道隔火防盜的高牆的。」
「啊,這是昊官啊。」盧家的那個夥計在燈火中認出了吳承鑒:「昊官,你們宜和行的倉庫是被飄火點到的啊。」
「飄火?」吳承鑒聽到這兩個字,臉色就變得更加不好看了。
「是啊,」盧家的夥計說:「現在風大,順達行有許多紙,三江行有許多綢緞,火起來之後,大風一吹,就有許多飄火漫天亂飛,有一些飄火隨風落到你們宜和行,就把你們宜和行給點起來了。」
吳承鑒叫道:「在救火未?在救火未?」
盧家的夥計道:「救!幾家的夥計,白鵝潭的苦力,趕到的人都在救火,歐家富救火救到頭髮都被點著了,但火勢太大沒法撲,水潑上去就都化成煙了,擋不住啊。」
吳承鑒就跳了起來,對廣興叫道:「快,快,我們快點走!」
廣興難得看見吳承鑒這副氣急敗壞的樣子,他原本也想加急趕往的,但見吳承鑒如此,反而故意好整以暇道:「著什麼急呢。如果火真那麼大,你現在就算趕去了,對救火也無濟於事。」
吳承鑒叫道:「你!」卻也知道多說無用。
廣興揮揮手,一行人繼續走。
走沒多遠,又有個綠營兵跑了來,報導:「蔡師爺,不好,興成行著火了!」
蔡清華至此臉色一變:「什麼!」
廣興也叫道:「怎麼回事!」
那綠營兵叫道:「宜和行的火燒起來就蓋不住,那火燒著燒著,就燒過興成行這邊了。我們分了兵去撲,但眼看著火勢太大,未必擋得住。」
蔡清華急問:「那批貨呢!」
那綠營兵道:「蔡師爺你說過,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那個秘倉不許人靠近,那批箱子不許搬動,都司不敢自專,所以趕緊派小的趕來請命。」
雖然當初圍十三行是總兵王得功出馬,但他當然不可能沒日沒夜地駐守在興成行倉庫裡頭,派駐興成行看守秘倉的綠營兵,最大的武官就是一位都司。
廣興叫道:「還請什麼命!如果救不了火,就趕快把東西搬出來!」
那綠營兵卻不知道他是誰,只看著蔡清華,蔡清華叫道:「快去,快去!無論如何要把給我那批箱子救出來!」
那綠營兵才趕緊去了。
蔡清華望向吳承鑒,只見他臉上神色複雜,既擔憂,又帶著某種希冀,蔡清華便猜到他擔憂的是宜和行著火,希冀的自然是這場火乾脆把那批大內賊贓給燒了。
廣興也猜到了,瞪了他一眼道:「姓吳的,少幸災樂禍。」
吳承鑒道:「我有什麼好高興的,這場火從左面的順達行燒過來,如果燒到興成行都被波及,那我們吳家的倉庫肯定就已經被燒到穿隆了。就算我因此僥倖脫罪,可如果我們家的錢、貨都燒沒了,我們吳家也得破家。破家之厄就在眼前,我還有什麼好高興的?」
蔡清華和廣興想想,似乎也有道理。
一聽說興成行的倉庫也著火,廣興蔡清華也都有些急了,催著轎夫道:「快走,快走!」
吳承鑒雖然擔心,卻還是忍不住嘴賤了起來:「著什麼急呢。如果火真那麼大,你們現在就算趕去了,對救火也無濟於事。」
廣興大怒道:「給我掌他的嘴!」
一個旗兵就過去要打吳承鑒嘴巴,吳承鑒躲著不讓打。
蔡清華怒道:「現在還鬧什麼,快趕路!」
這一來總算全速趕路了,但走不出二里路,前面又有個守備拍馬趕來,他滿臉灰黑,顯然是剛從火場跑出來。
他還沒說話,蔡清華和廣興便都已經暗叫不妙。
果然那守備一近前就叫道:「蔡師爺,火勢來得太猛。貨沒搶出來。現在整個興成行都燒成火海了。」
蔡清華勃然大怒道:「我剛才怎麼說的!沒聽我說無論如何要把貨搶出來嗎?」
那守備叫起撞天屈來:「師爺,你也不看看那火勢!」
這時離白鵝潭還有一段路程,但已經可以看到那邊的天空紅彤彤的一片,那沖天火光覆蓋面積之大是個傻子也看得出來。這麼大的火,在這個時代要想撲滅已非人力所能為了。
那守備道:「我們在興成行好好守著,結果那火一邊從天上飄來,一邊從隔壁燒來,幾個眨眼連地面都給煨熱了,就像要從地底也燒出來一樣,反正到了後來也不知道那火從哪裡來了,那火實在來得太快了,快到再不出來,我們全都得變成燒鵝。」
蔡清華怒道:「擋不住火勢,你們不會把東西搬出來嗎?」
那守備叫道:「蔡師爺,當初兩廣總督府下過嚴命的,不管發生什麼事情,誰也不准動那幾口箱子,誰動了就殺誰的頭,那命令還是您轉達的。我們區區一個都司、一個守備,怎麼敢違抗總督府的命令?至於師爺你派去讓我們搶箱子出來的人,我是在路上遇上的,那人恐怕現在都還沒到白鵝潭,可我來之前,火就已經把整個興成行的倉庫給吞了啊!」
蔡清華大怒道:「就算我的話還沒傳到,但大火當前,你們就不懂得變通嗎?」
那守備皺著一張苦瓜臉,不說話,蔡清華畢竟是個老師爺,馬上就想明白了。
既然總督府當初下的命令是無論如何不能妄動那批箱子,動者殺頭,那麼在請示上峰獲得允許之前,就算形勢再怎麼危急,他們也是不會動的——如果他們動了,可能有功,但也可能會被殺頭;如果不動,大火從天而降又不是大家願意的,他們反而有了推脫的餘地。
這其實正是官場上的通用潛規則:寧可無功,不要有過。換了蔡清華在都司、守備的位置上,他也會這麼做。
興成行既然被燒,那什麼紅貨,什麼贓物,全部就都化為烏有,沒了證據,再逼迫吳承鑒也變成無端之行,想到半年多來的籌謀竟功虧一簣,他怒目轉視吳承鑒,卻見吳承鑒跪倒在地上,望著那燒到把雲都映紅了的天空,也不知道是在祈禱還是在呢喃。
廣興那邊自然也清楚這意味著什麼,焦躁地怒喝道:「吳承鑒,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燒贓!」
吳承鑒回過神來,叫道:「廣興老爺,你要栽我贓麻煩也找個好點的說法。我人在大牢里,一直都被你們盯得死緊,還怎麼去燒贓?」
廣興冷笑道:「你人在牢里,你的手下可還在外頭!」
吳承鑒道:「我的手下,我的手下也都在你們眼皮子底下呢!蔡師爺,這一點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蔡清華哼了一聲,廣興道:「這裡是你的地頭,誰知道你還有哪些暗樁。」
吳承鑒道:「廣興老爺,我雖然比旁人聰明了一點,但我再怎麼聰明,我也只是一個人,不是神仙!蔡師爺,你來廣州有些日子了,我吳承鑒有多少可用之人,我不信你沒查過。」
「行了行了!」蔡清華道:「且到白鵝潭看了再說吧。快走快走!」
這一路去,每走不到一里路,就有新的情報傳來,這場大火,竟是越燒越大,已經不只是昌隆、四海、鴻運、宜和、興成,興成行燒起來不久,隔壁的同和行的波及了。
由於十三行都是挨著的,看這火勢,如果占地最廣、貨物最多的同和行也燒了起來,怕是其它保商的倉庫也都將難以倖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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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關。潘家老宅。
早在十三行剛剛起火的時候,就已經有人急報潘有節,之後一字一報(廣東話裡頭:一個「字」就是五分鐘),沒多久火勢就有飄火落到了同和行那裡。
眼看同和行起了些火,隔壁興成行也冒了火光,柳大掌柜和潘海根都坐不住了,潘海根道:「我這就急調人手,前去救火,無論如何不能讓大火蔓延到我們同和行。」
然而潘有節微一沉吟,卻道:「不了,隨它去吧。」
潘海根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啊?」
就這樣,因同和行這邊救火不力,所以同和行實際上比興成行更早地燒了起來,之後和宜和行左右夾攻,煨著興成行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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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興和蔡清華他們趕到白鵝潭邊的時候,整個十三行都已經燒成了一片火海,同和行燒起來之後,它隔壁的萬寶行也就接著遭殃,萬寶行起了火,宏泰行的倉庫原址——如今已被幾家瓜分卻還沒交割乾淨——更是迅速燒了起來,因為這裡看守的人更不得力。
蔡清華和廣興在路上還都懷疑吳承鑒搞鬼,但看到眼前場景後,心裡的疑心反而打消了七八分——因為這場火實在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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