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相送(2/2)
世上愚人易被眼前虛幻迷了眼睛,不能看透潛藏在繁華背後的危機與變化,但帳篷內的三人個個智謀深遠,自能想到和珅眼下再怎麼得逞,大勢終究是站在嘉慶那一邊的,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吳承鑒道:「我並不是現在才來燒蔡師爺這個冷灶啊。自蔡師爺入粵,我一直待若上賓的,不是嗎?朱總督那邊,除了會要我們吳家性命的事情之外,我也一直全力配合,不是嗎?」
蔡清華嘿了一聲,道:「當日籌錢造船,出了大錢的周家,背後是你的人吧?」
吳承鑒道:「那本來就是貽瑾的一戶親戚。」
「有心了。」蔡清華道:「只是光憑這個就想保住性命,不夠的!昊官啊,天子乃九五之尊,不是一點小恩小惠就能糊弄的。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你不站對排列,那些小動作做的再多也是無用。」
吳承鑒道:「我知道。所以今天來送蔡師爺,真的只是來送蔡師爺,並不是燒冷灶。您畢竟是貽瑾的師父,而且拋開那些俗事不提,咱們其實還算談得來的,對吧?」
蔡清華哈哈一笑,自斟了一杯酒飲了,才說:「也是。如果放開公事不提,你倒也是個妙人,如果不然,貽瑾也不能跟著你。不過越是這樣,我越要勸你一言:大廈若傾,下無完卵。如果你真要自保保家,有些事情,該作打算了。」
吳承鑒道:「蔡師爺,不是我不願意棄暗投明,實在是形勢所迫,身不由己。不過蔡師爺的金玉良言我銘記於心,若有機會,我一定會反正的。」
蔡清華嘿嘿道:「就怕到時候這一邊未必有你的位置了。」
吳承鑒道:「有些事情,肉眼所見,未必是真。眾人所言,未必不假。我的心與和珅從來就不為一。我從來都是忠君愛國的,這一點希望陛下能夠知道。」
「你心裡其實怎麼想,誰又知道,便是知道,那又如何!」蔡清華冷笑道:「人心隔肚皮,你吳承鑒如今在粵海灣雖然一呼百應,但對皇家來說你又算什麼呢。皇上不會有興趣關心你心裡的想法,他要的是忠心,從內到外、從行到言的忠心。在這大清天下,沒有忠心便無以立,這一點,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吳承鑒摸著酒杯,久久不語。
蔡清華亦不催言,他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朋友來說已經仁至義盡。
忽然,吳承鑒說:「蔡師爺,這個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嗯?」
吳承鑒道:「從廣州出海,再往南,就是大海,大海的彼岸,是另外一片天下。北京身在大陸腹地,所以對海外的變化,很多時候都隔了一層,但我們這些粵海商人,卻是整個中國最早看到世界變化的人,所以我們比深處黃土內陸的國人看得更加清楚:這個世界,變得不一樣了。」
「我不知道你要說什麼。」蔡清華皺著眉頭。
「泰西那邊,起了很大的變化。」吳承鑒道:「他們的國力,一日強勝一日,他們的船隊每日逐浪于波濤之中,以爭四海之利。而我們呢,四九城的貴人們,要麼在富貴鄉中醉生夢死,要麼在經史集中窮經自娛,願意睜眼看世界的,一個也沒有!皇家的權力能定我們的生死,但邁不出這個國門,天子的權謀可以把中國玩弄於鼓掌之中,但我擔心總有一天這份愚弄會弄巧成拙,甚至報應回他們自己身上去。」
蔡清華有些變色了:「昊官,你在說什麼!」
「這裡沒有第四個人,廣州也不是北京,你何必嚇成這樣。」吳承鑒道:「太上皇要控制這個天下,所以要閉關鎖國,可是鎖國到最後只能誤國——如果這個世界只有大清一個國家,那麼這樣鎖下去也就罷了。可是天下非止一國。我們自己願意停下腳步,別人卻不會等我們,等到有一天他們的力量趕上了我們,甚至有一天打上門來,那時又如何呢。」
蔡清華冷笑起來:「打上門來?就憑那些撮爾小邦?」
「撮爾小邦麼?」吳承鑒摸出一幅地圖來,道:「這份東西,能否請蔡師爺轉交朱總督?如今士大夫們要麼皓首於儒家典籍之中,要麼翻滾於名利權謀場內,但吳承鑒卻還是希望,他們中能有人多看一眼這個世界的變化。」
蔡清華道:「這是什麼東西?」
吳承鑒道:「這是最新的世界地圖。我花了不小的功夫才搞到的。如果能認真看一看這幅地圖,我想蔡師爺以後也就不會再說出什麼『撮爾小邦』的話來了。蔡師爺此去,我沒有別的言語,但如果朱總督能看出我獻這份地圖的苦心,那應該就能理解我吳承鑒是真的有在為國家考慮,也就能理解,能這樣為國家著想的人,才是真正的忠心。」
蔡清華接過了地圖,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三人又喝了幾杯,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蔡、周師徒倆又互相叮囑了些家常,這才告別。上了馬車,行出里許,那小廝才上前遞上來個小包裹說:「剛才吳小九悄悄送過來的。」
蔡清華打開一看,卻是一些散碎銀子,幾個金錠子,幾個銀錠子,以及細軟若干,東西不算多,卻頗可作盤纏之用,蔡清華便知這算是朋友的心意,便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