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罰銀議罪(1/2)
聽吳承鑒自己道明了來意,廣興一下子倒是鬆快了,坐到了椅子上,笑道:「看你先前那囂張樣子,我還以為你又有什麼好籌碼,說了半天,原來還是求饒來了。可你看你這個樣子,有半點求人辦事的模樣沒?」
「廣興大人太不會聽話了。」吳承鑒說:「我說過,我不是求,是買。我出錢,你給貨,真金實銀的買賣,買家需要給賣家低頭哈腰麼?」
廣興笑道:「可問題是,這不是買貨,這是買命啊,我要是不買,你這條小命,甚至你吳家上下…幾口人來著…不管了,總之滿門男女良賤,回頭都得涼。等你們命都沒了,那錢你們還守得住嗎?」
吳承鑒也笑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那錢我們吳家肯定是守不住了,可這時候廣興大人你如果不出手,回頭那錢可就落不到你手裡頭了。天子親政,正是用人之際,北京城到處都得有幾個爪牙犬馬安插在要害位置上,遠赴廣東抄家的差使,十九落不到你廣興老爺頭上去。廣興大人,我說的對麼?」
廣興的臉色微微一沉,不言語。
他心裡曉得吳承鑒說的沒錯——對吳承鑒來說吳家的身家性命比天還大,但對這個大清江山來說,廣州一個商戶人家,根本不值得皇帝在天地翻覆的關鍵時節,抽調心腹下去查抄。
吳承鑒又說:「廣興大人,您是去過廣州的,西關街的金山銀海,您就算沒親眼見過,聽也聽得不少了。我吳家的全副身家,您肯定是吃不下的,但哪怕只是吃個一兩成,也能把您給吃撐了。」
他抬抬眼皮,看了這書房幾眼:「別的不說,這樣的四合院,買他一百個也還有找呢。」
「我廣興豈是貪贓枉法之人?」廣興哼道:「是否查抄吳家都好,罪髒之銀,回頭都要入庫,不管是不是我去查抄,都跟我沒關係。」
吳承鑒摩挲著手裡頭那個大碗,悠悠說:「沒人讓您廣興老爺貪贓枉法啊。但乾隆四十五年,和珅和大人倡議,官吏犯罪,可以錢代罪,視所交罰銀之多寡,或免罪,或輕處——是為『議罪銀』之制。這是內閣、軍機處上奏,乾隆天子准奏了的規矩。所以我們吳家只是想就著這條規矩,求一條活路。只是目前天子還沒真正親政,朝政還被和珅把持著,我們吳家就是想求活路也不可得,所以這才來敲您廣興大人的門——如果廣興大人肯幫個忙居中奔走一番,讓我們吳家能夠繳銀免罪、納款輕處。按照規矩,您這個中間人,我們總得有一份謝禮的。」
他不等廣興答應或拒絕,就說道:「廣興大人,您就算真得天子寵幸,可天子能直接給你多少賞賜?您心裡清楚!富貴富貴,貴您肯定是會有的,這富還是得您自個兒去撒網撈魚啊。像今天我的這樁事,以後您少不得要做的。如果不做,那就等著一輩子窩在這個破落院子裡吧,難道您還真打算當海瑞麼?如果願意和光同塵,反正是行個方便就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那麼送到眼皮底下的銀子,何必為了慪一口氣就拒之門外?再說了,過了這個灘頭,往後就未必還能再遇到我這樣的大魚了。」
廣興聽到這裡,才是真正的心動了。
自己雖然忠於天子,可也的確從來都沒打算做海瑞的,官場通行的事情,只要不犯忌,為之無妨。吳承鑒雖然嘴臉討厭、言語刺耳,但這人辦事從來都是拿真金白銀開路的,在這方面名聲極好,廣興不止聽一個人說過,昊官流水般的銀子潑出去眉頭從來不皺一下的,所以他說要買命,那就是真的買。也正是看在錢的份上,這些年大伙兒也都不跟他計較——官場也罷商場也罷,誰會跟錢過不去啊?
而且吳承鑒說的沒錯,像他這樣的大肥魚,天底下未必還能再有第二條,錯過了這一樁,雖然吳家會沒命,可他廣興也得眼看著到手的一座金山眼睜睜長翅膀飛了啊。
瞥見廣興的神色,吳承鑒反而停下不言語了,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好一會,廣興才道:「你現在被和珅看得這麼緊,還能弄出錢來?」
吳承鑒便知對方已經入彀,哈哈笑道:「和中堂雖然精明,但京師和廣州相距萬里,他和中堂耳目再多,也沒辦法無時無刻將我盯死,他的手再長,也沒法徹底遮住粵海灣的天。就連在這北京城內,他也看我不住呢,我這不是進了大人你的門麼?何況是萬里之外的廣州!」
「聽來倒有幾分道理。」廣興道:「只是…若你真想議罪買命,你能拿出多少銀子來?」
吳承鑒笑道:「那得看廣興大人要多少。」
廣興久在京師,紫禁城內的權謀他接觸了不少,宮廷鬥爭的眼界不低,但粵海灣的商場他卻把握不准了,在這方面的眼界其實是窄了,因此頗拿捏不好那個度,猶豫了一下,伸出了一個手掌:「這個數。」
吳承鑒笑了笑:「咱別打啞謎,還是直說的好,是五千、五萬、還是五十萬?」
廣興是大學士之子,在禮部行走過,又得嘉慶帝青眼,記錄議罪銀的《密記檔》雖然沒親眼看過,但與大內權監、內務府大佬頗有交往,知道自「議罪銀」制度設立以來,共有近一百宗議罪罰銀案例,內務府共收得罰銀五百萬兩,這麼平均算下來,一樁約莫就是五萬兩,吳承鑒雖然是個大豪,但想想他被和珅盯死了,能拿出的身家未必還能是大頭,因此伸出手掌的瞬間心裡想的其實是五萬兩。
但吳承鑒開口問「五千、五萬還是五十萬」,他心裡一個跳突,隨口就道:「五十萬!」這是獅子大開口的漫天要價了。
他正等著吳承鑒落地還錢,不料吳承鑒卻問:「這是給廣興老爺一個人的辛苦費,還是後面打點所需的總數呢?」
這意思是真拿的出來了?廣興倒是嚇了一跳,他說的五萬是給他一個人的辛苦費,但如果是五十萬…他想著若說是總數,那分到自己頭上的錢就少了,若說是自己的辛苦費,只怕五十萬卻太多了,沉吟片刻,決定再詐一詐對方,便說:「自然是我一個人的辛苦費。」
吳承鑒含笑道:「那可有些多了。五十萬我們吳家掏的出來,但再連同背後的打點,那筆錢可就大到沒邊了,對吧,廣興大人?」
廣興聽吳承鑒的語氣,似乎這個價錢可以商量,縱然壓上一壓,那也是突破了他原有的打算了——他前年盤下這個四合院,也只花了二百六十八里兩銀子,雖然中間有些人情因素,但就算算成三百兩…剛才吳承鑒說什麼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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