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守財犬與守權犬(1/2)
鎮海樓上,一桌、一椅、一人。
桌上擺滿了廣東點心,日掛西山,劉全坐在暮色之中,笑道:「都說北方之景,大而雄渾,南方之景,小而雅致,但這鎮海樓的景色,雄渾雅致兼備,的是不凡。」
吳承鑒擺了擺手,吳七就停了步往後退,他自己走了上去,滿臉堆歡,拱手笑著說:「全公,你什麼時候來廣州的?怎麼不預知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劉全笑道:「吃了你幾頓好的了,今天我來請客。」他說著往桌上的點心一擺手,但見擺了一桌子的蝦餃、鳳爪、粉果、燒麥、馬蹄糕、皮蛋酥、千層酥、叉燒包、蓮蓉包…數之不盡。
吳承鑒笑道:「那我今天可就有口福了。」
劉全哈哈一笑:「我這桌點心,不登大雅之堂。倒是聽說你們十三行的保商,曾在這鎮海樓上擺了一場鎮海夜宴,盛況空前啊,可惜啊,禿子我沒趕上。」
吳承鑒笑道:「全公如果有這個雅興,我現在就傳話,再開一次鎮海夜宴,以饗全公!」
劉全哈哈大笑:「有心了,有心了。不過我是個勞碌命,太豪奢的盛宴,可不敢享用,免得折了福分。能在鎮海樓上,吃點享譽天下的廣東點心,獨享這憑山觀海的美景,禿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鎮海樓位於廣州越秀山上,在明清兩代,這裡背靠越秀,遠眺及海,所以才叫鎮海樓,但隨著後世海岸線的推移,百年之後的鎮海樓已經深處內陸,是望不到海的了。
吳承鑒便笑著在他對面桌站了,提起泥爐上燒開了的白雲山泉水,為彼此泡了兩杯茶——吃廣東點心,宜用茶送而非酒。
劉全捏了一個鳳爪,就著茶咀嚼著,竟不甚講究風度。在這一刻,他不像一個能主人生死的大人物了,舉止像回了一個粗俗的下人。
吳承鑒見他與往日不大一樣,心裡便有了預備,然而想想既已下定決心,便放開了。
他的這點神情的微妙變化,劉全瞥見了,微笑道:「昊官真是好風度,今時今日見到了我,竟也不慌不忙。」
吳承鑒道:「全公是我的忘年交,與忘年交吃頓點心,有什麼好慌亂的。」
劉全冷淡地笑了一下:「交情是交情,公務是公務。鎮海夜宴那晚,十三行的新舊保商,似乎沒到齊,是缺了一家吧。」
吳承鑒默然。
當然缺了一家——蔡士文沒來!那天晚上他在家裡吞鴉片自殺了。
「保商好啊,得天獨厚,富甲天下。」劉全說著,似不經意地輕輕冷笑:「然而得天獨厚這個『天』字,不是老天爺的天啊,乃是天子的天——獨得了天子的眷顧,才能做這門豐厚的生意。不過自古富貴險中求,有財就得有險,天家交代的事情如果沒辦好,在別的行當那只是賠本,在十三行這邊,那就不只是賠錢,而是要賠命!」
「這等覺悟,我等十三行保商,在拿到執照的那當口,其實就都已經瞭然於胸了。」吳承鑒道:「幸好,天家交代的事情,吳家都盡力包辦,至今也算沒什麼錯漏。」
「真的麼?」劉全道:「那皇上恩賜給你侄子的官爵,你怎麼就給辭了,這是嫌棄天家所賜不厚嗎?」
這當口,吳承鑒不會去問自己幾天前才發給吏部、估計還沒到北京的辭表,劉全怎麼就會知道。
他只是繼續陪笑道:「太上皇與聖天子恩重如山,吳家上下感恩戴德,只是我那侄子還未成年,又不讀書,一無功勳、二無學問,只靠著家兄在世時的一點微薄功勞就驟居高位,這與朝廷體例不合,吳家如果接了這官位,恐怕要惹物議。我們吳家被人罵了打什麼緊,但這事如果稍微沾點薄誹到太上皇、皇上處,那我們吳家滿門,可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劉全喝道:「太上皇和皇上的天恩,誰敢腹誹!還是你覺得二位主子爺的安排錯了?」
吳承鑒道:「太上皇和皇上的安排,怎麼會錯。吳某代侄辭官,是怕吏部管事的人出了什麼差錯。」
說吏部管事的人錯了,暗中自然是指向和珅,劉全何等靈敏的人,一聽就怒喝道:「吳承鑒!你說什麼!」
他這聲斷喝,若放在一兩年前,吳承鑒承受不起。
然而此刻吳承鑒卻已經想通了,因此淡然回應道:「太上皇不會有錯,皇上也不會有錯。如果事情出了差錯,自然是底下辦事的人或陽奉陰違,或不能體貼聖意,這個道理,難道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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