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折墮(2/2)
吳承鑒喘著粗氣,忽然一把從地上將肉餅撈起,跟著竄到路邊牆角下,背著人啃了起來。吃著吃著,兩行淚水流了下來。
周圍的人見了,忍不住就都唏噓。大伙兒原本不信這乞丐會是什麼富豪,但能讓這位老爺這樣用心思作賤,想必以前也是有些來歷的。
廣興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又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憐憫,道:「行了行了,別吃那麼快,沒人跟你搶。唉,廣州城有數的富豪,居然落到這個地步,真叫人不得不感慨萬千。」
指著周圍的僕役道:「以後別打他了,看著心酸。」
眾僕役應道:「是,聽爺的。」
廣興又對吳承鑒笑道:「以後要再找不到吃的,大可到我家來,我家的狗胃口小,狗糧總剩下許多。」
周圍的人聽了起鬨大笑。
廣興也笑了笑,揚長而去。
他去給貴人回了話,本來被一個乞丐衝撞了坐騎,事後也就是抽兩鞭子出氣就行,誰曾想那個乞丐竟然是個廣州富豪,還是個名字進了內務府貴人眼中的大富豪,自然讓人好奇,不免問幾句「那人是怎麼家道中落到這個地步?」
再打聽下去,才知道那人還沒家道中落呢,至少現在還沒有。
「還沒家道中落,那怎麼會變成這樣?」
再跟著,就變成耳語了,說的人很小聲,聽的人則恍然大悟。
一個暫時還沒破家的大富翁,在京城裡頭餓得要跟狗搶飯吃,這麼傳奇的事情,不半日間,西城的親貴就傳遍了。
也有一個人將事情報到了劉全這裡,劉全聽了後嘿嘿一笑,也就不理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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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承鑒吃了那塊狗吃剩下的肉餅後,就往小胡同里亂鑽,往南城方向走。他少年時來過京師,這些年四九城的變化其實不大,所以雖然孤身失陷,卻不至於迷路。
這一路,一直有兩雙眼睛在暗中盯著他,隨著他越走越偏僻,盯著他的兩人也不耐煩了,乾脆明跟——京城這麼大,吳承鑒就算被奪了隨身財物,趕走身邊隨從,原也不至於落魄到這個地步,就是因為日日夜夜都有這麼些輪流盯梢的人,才逼得所有認得他、聽過他、可憐他的人都不敢出頭,以至於吳承鑒連口飯都討不來。
他走到角落裡,來到一個年久失修的破廟,裡頭全是些乞丐,破廟的屋頂都塌了大半,到處都是屎尿味,跟梢的兩個人捂著鼻子就不進去了,他們也不著急——吳承鑒這些天一到晚上就在這裡棲身,並未出過意外。
即便是一個破廟,位置也有好壞之分,那些有瓦遮頭的位置都已經被占了,吳承鑒來到牆根外半截枯死的老槐樹下,曲著身子,仿佛睡了。據說槐樹招鬼,尤其是最近這槐樹總是陰惻惻的出些怪異,所以乞丐們都不願意靠近。
這時天已經黑了,乞丐們有的睡著了,有的圍在一起喧鬧著,不知道在吹牛還是在做什麼。看看沒人注意到這邊,吳承鑒摳了喉嚨,朝著草叢,無聲地把肚子裡的東西全吐了個乾淨,然後挪了一個位置。
黑暗中滾出一個東西來,用荷葉緊緊地包著,吳承鑒抓在手裡,撕開一點荷葉,儘量不讓香氣漫溢開來,一點點地把荷葉中的東西吃了。
這時丐群的聲音忽然高了起來,卻是五六個討到東西的賭起錢來,賭本不多,但乞丐們卻賭得豪氣干雲。
草叢之中,鐵頭軍疤的聲音在喧囂聲的掩蓋中傳了過來:「昊官,委屈了。」
吳承鑒沒說話,默默的。
「和珅也太過分了。」鐵頭軍疤說:「有道是,殺人不過頭點地!」
吳承鑒的身份地位雖然不能跟和珅相比,但在商場之中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和珅卻要把人逼到與狗爭食的地步,這是要將吳承鑒的尊嚴徹底剝奪。
「一刀殺了我,未免太便宜…」吳承鑒低聲道:「自然是要作賤得我差不多了,那時候該收拾再收拾。」
草叢之中,鐵頭軍疤倒是微微吃了一驚,他原本以為和珅的目的只在折辱,但聽昊官這麼說,折辱之後仍然性命難保?
「昊官,要不我們走吧,明日我護你出城。」那兩個盯梢,他有把握能擺平,如今京師並未戒嚴,只要擺平了他們,混出城外並非難事。
吳承鑒嘴角輕輕提了一提,他雖然有鐵頭軍疤暗中提供食物,但這段時間仍然自覺節食了,人早就餓瘦了一整圈,又是半個月沒洗澡,整個人灰頭土臉的,但嘴角這一提,借著破廟中的火光餘光,卻就讓鐵頭軍疤仿佛看到了三少在西關街上叱吒風雲的投影。
「要走,也不是現在…」吳承鑒抬頭看了看月亮,北京的月亮,和廣州的月亮,應該是一樣的。家裡的人,如今暫時還是安全的吧…只要她們能夠平安,自己這一遭苦就不算白受。
「廣興不是請我去他家吃狗食了嗎?不去這一趟,我對不起他,更對不起和中堂!」
吳承鑒將吃剩下的荷葉捲成一團,扔回了草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