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劉全(2/2)
他掃了吉山一眼,冷笑道:「滿十三行這麼多人,誰不能開刀,卻挑了這樣一個硬茬子,吉山老爺的眼睛,卻是半瞎!」
吉山只覺得腦袋一陣暈眩,一剎那間汗流浹背,額頭也有冷汗垂下,腳都有些軟,叫道:「劉公…」
劉全沒等他說完,就道:「老朽要借吉山老爺的地兒,與昊官把盞談心,不想被旁人打攪。吉山老爺,可成?」
吉山忙道:「行,行,我這就讓人出去。」
更無二話,把管事、隨從、奴婢,連同蔡士文等全都轟走,這才來到劉全身邊,看看劉全沒有留自己的意思,忙道:「我也到門外去。」
等吉山也出去後,劉全走過來握住了吳承鑒的手,態度十分親熱:「昊官,來,坐坐,老朽對你一見如故,你我之間,不必客氣。」
吳承鑒笑道:「我與劉公相見,也覺面善,想必是前生帶來的緣分。」
兩人握手大笑。
劉全高聲叫奴婢送了兩盞茶進來,然後親親熱熱地與吳承鑒對坐,彼此都喝了一口茶,這才道:「昊官啊,你我既然一見如故,場面話就不說了。只說接下來這場事該如何了。」
吳承鑒道:「我等身為保商,自然要體念和中堂的難處,更要為皇上分憂。國庫內府若是空虛,非社稷之福。我等保商雖然沒多少能耐,但如果花上一點銀錢,就能上解萬歲爺之憂,下助和中堂之事,那不但是十三行的責任,更是眾保商的福分。」
劉全笑道:「但現在十三行除了你家,都沒錢了啊。」
吳承鑒笑道:「現在大家都怕著,人人捂著錢袋子,所以沒錢,只要大家都不怕了,把錢都拿出來,廣州的市井馬上就會繁榮起來。那時要多少錢,有多少錢。」
劉全道:「那怎麼樣才能讓大家都不怕了呢?」
吳承鑒道:「只要內務府充盈了,大家就都不怕了。」
劉全道:「可現在內務府空虛著啊!」
吳承鑒輕笑了一聲,道:「謝原禮劫持同行茶葉,這樣的保商是十三行的蛀蟲,理應抄家發賣,抄沒的產業,我們吳家願意出錢買下來,這樣內務府不就充盈了嗎?劉公,這樣做合適麼?」
劉全笑道:「合適,合適!再合適不過!不過吳家的銀流,吃得下整個謝家麼?」
吳承鑒笑道:「吳家吃不下,不是還有潘家、盧家麼?到了該上桌吃肉的時候,大家馬上都會變得很有錢的。萬一到時候還不夠,就請劉公幫幫忙,把謝家的產業,也買下來一點吧。」
劉全哈哈大笑,忽然笑聲一頓,盯著吳承鑒的眼睛說:「朱總督的人,應該找過你吧?」
吳承鑒心中一個凜然,臉上卻還保持著克制的笑容。
劉全笑道:「總督老爺那位師爺,手段是不錯的,我也是從蛛絲馬跡之中,才猜到他應該見過你,而且不止一次。可惜老朽也沒能探到更詳盡的事宜了,否則就沒有今晚的事情了。不過你見過總督老爺的心腹,卻沒準備來壞中堂大人的好事,可見昊官這個心,還是向著咱們中堂大人的。」
吳承鑒道:「吳家是生意人,要把寶押在能贏的那一邊。吳承鑑別的不懂,只清楚一件事情:萬歲爺坐莊的局裡頭,中堂大人不會輸!」
劉全一聽,放聲大笑:「不想身處廣州蠻南之地,還能有昊官這般見識的人,難得,難得!」
吳承鑒道:「見識只是其次,身在十三行,最重要的還是秉持一顆忠心。只要內有忠心不變,外有辦事的手腕,老老實實地當差辦事,我相信無論是萬歲爺還是和中堂,都不會虧待我們吳家的。」
——————
劉全的眼睛,寒光一閃。
在這一瞬間他心裡閃過了七八個計較。
剛才他和吳承鑒的對話,幾乎每一個字都有坑,幾乎每一句話都有內外兩層意思。吳承鑒話中藏話,但有一些也未必就是絕對的。
比如說同樣要抄了謝家,未必就只有吳家拿得出錢,深不可測的潘家也有可能能拿得出這筆銀子來,只不過這樣的話就還得去和潘家去談——結果如何尚未可知,自然沒有現在就答應了吳承鑒來得方便。畢竟吳承鑒在這麼艱難、又有機會投靠朱珪的情況下還能克製得住,從某種意義來講,已經是一種很難得的輸誠了。再去和潘家談,潘家還未必就能這般忠順,說不定看著和珅這邊為難了,還要提出什麼要求來。
再則,吳承鑒既然能與兩廣總督府那邊直接說上話,誰知道他還有沒有其它後手,若是不答應他的這個提議,他萬一再拼個魚死網破,把朱珪給引入局中,事情再起變化,則後果將難以收拾。
相反,若是留著吳承鑒,對和大人以後在廣東局面卻是利大於弊,畢竟吳承鑒在這一次風波當中,已經展現了非凡的手腕和強大的能量。這樣的人,與其推到敵對陣營去,不如留在麾下做犬馬。
七八個計較閃過,劉全已算準吳承鑒的這個提議雖然不是唯一的出路,但卻是眼前最方便、最保險的一個。他代表著和珅,和吉山立場大同而小異,廣州這邊的商場格局,還有吉山的心情愛憎,和大人哪有興趣理會?廣州這邊只要能安穩地、持續地為北京那邊提供大量銀流就可以了,北京那邊的棋局,才是真正的大勢所在!
這些念頭說來話長,但在劉全的腦海里也只是一晃而已。
——————
隨即他滿臉堆笑,右手握著吳承鑒的手,左手拍拍他的手背,說:「你放心,這廣州神仙地,山高皇帝遠,在這裡和中堂也需要能辦事、有眼色的人,總不能手裡抓著的,都是一堆吉山這樣自以為是的糊塗貨吧?你既忠心又能辦事,中堂大人那邊便不會虧待了你。以後你有什麼事情,不用通過別人,直接來告訴我。」
這句話竟將吳承鑒與吉山相提並論,又答允了吳承鑒能與他建立直接的通信渠道,這代表著什麼,吳承鑒自然一聽就懂,臉上就堆滿了受寵若驚的笑容來,說道:「吳承鑒代整個吳家,預先多謝中堂大人垂顧,也多謝劉公美言。」
劉全又道:「你可還有什麼話,需要老朽帶回去給中堂的麼?」眼下既已決定要用吳承鑒辦事,就不妨給多兩句安撫。
「沒有了。」吳承鑒道:「不過劉公這一邊,吳承鑒卻有一事相求。」
劉全笑道:「你我之間,提什麼求字,直說好了。」
吳承鑒道:「我這一次被迫反擊,可把吉山老爺得罪大了,不知能否請劉公做個中人,讓吉山老爺莫因此事再記恨小人了。」
他沒有得寸進尺,提的這個要求,劉全不但能輕易辦到,還能讓自己欠劉全一個不小的人情。想必過了今晚,宜和行昊官所欠的人情會變得相當值錢。
劉全笑著看著吳承鑒,笑容中滿是欣賞:「放心,放心,這件事情,我不但自己會去說,還會再給你向中堂大人求一封手書。你們都是能為中堂大人辦事的人,彼此和睦,才是佳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