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2/2)
「意外…呵呵,呵呵…」和珅笑著,又不像在笑。
吳承鑒再次舉杯:「和大人,喝一杯?」
和珅竟然伸手接過,喝下了酒:「酒還可以,就是杯子太次。」他輕嘆了一聲:「我這輩子,就是美酒錯斟了劣杯,一身濟國安邦的能耐,也只能錯付於苟且之事,嘉慶既然這樣待我,將來青史之上,恐怕我也將徒留一個罵名了!」
「是否劣杯,暫且不論。」吳承鑒道:「但是否美酒,也值商榷啊。」
劉全怒道:「我們老爺自然是…自然是美酒!不但是美酒,還是絕世無雙的美酒!」
「是麼?」吳承鑒道:「在我看來,美則美矣,可惜裡頭有毒,而且是絕世無雙的劇毒。」
「住口!」劉全喝罵著:「你胡說,你胡說!雖然外頭都罵我們老爺是…什麼權奸,什麼巨貪,可我劉全清楚,我家老爺斂財,也不全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國、是為君!沒有我家老爺開創議罪銀之制,清理內務府,革改粵海關,準噶爾怎麼平?回部怎麼定?大小金川怎麼打?朝廷沒錢——當時朝廷沒錢你知道嗎?」
吳承鑒道:「全公說的沒錯,和大人斂財,一開始的確有為國為君的動機在內。可是然後呢?他自己的貪腐就不說了,單單一項議罪銀制度,竟然允許貪官以錢贖罪,交了銀子,就不用再受國法懲處了,如此一來,國家法度對貪官還有什麼震懾?貪官們甚至想著要多貪一點銀子,將來萬一被查到可以用來繳議罪銀免罪,於是官員們就變本加厲地去貪污!吏治因此敗壞,民風因此敗壞,國家的根基也因此敗壞。和大人,以您的見識,難道能看不到這項制度,無異於剜心頭之肉,來補手足之瘡麼?有術而無道,此和大人大罪一也。」
一直雲淡風輕的和珅,聽到這裡終於有些忍不住了,轉過身來,目光通紅:「大罪?你以為這是我想的嗎?皇上他要打仗,皇上他要修圓明園,皇上他要各種古董珍玩,各種名品奇寶!這些都要錢!可是國庫和內務府都沒錢,沒錢了怎麼辦?我作為臣子,我只能幫他想方設法地弄錢。如果有其它來錢的門路,你以為我願意開創議罪銀制度嗎?沒有!在當時,這大清的天下,就沒有其它更來錢的門路了!什麼有術無道——我熟讀群書,難道不比你清楚道是什麼嗎?可是我沒有選擇!」
「道是什麼?」吳承鑒道:「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和大人,你博覽群書,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不用我來解釋吧?皇上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你都幫著他干——這種行為,青史之上叫什麼?和大人你是《四庫全書》的總編纂,你比我清楚。逢君之惡的人,難道還算有道之士嗎?忠於君而不忠於國,此和大人大罪二也!」
和珅手中的酒杯脫手而出,這一次吳承鑒避開了,酒杯砸在了牆上,碎成七八塊,可見他情急之下怒氣之盛,什麼風度,什麼沉斂,全都顧不上了:「吳承鑒!你算個什麼東西!我和珅該怎麼做事,不需要你來評判!你也沒資格評判!」
他隨即冷笑了起來:「我現在是倒霉了,我早有預料,可是你也好不到哪去!你雖然從我手底下溜走了,躲到那幫人手底下求活——可是那幫人,他們比我更貪!你在他們手裡頭,被挖走的那些錢是怎麼來的,別人被你唬住,我可清楚得很!吳承鑒,你說我挖空了大清的根基,可是你吳家的根基,卻是你自己給挖空了!從今往後,你一文不值!」
吳承鑒便知道自己碰到了對方的痛處,也激發了對方的習性,因不願意別人再挖自己的瘡疤,所以就將那痛楚變為攻擊。
果然,和珅越說越流暢,人也在攻擊對方的時候重新平靜下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你也是過慣了錦衣玉食的人,一旦沒錢了你會生不如死!甚至於,當你再拿不出錢來,那些向你伸手伸慣了的人,你覺得他們會放過你嗎?所以啊,我是完了,可你也不比我好到哪裡去!」
「再不好,但我還有命。」吳承鑒道:「有了命,就有錢。」
和珅大笑:「你的命暫時雖在,但你的錢在哪啊?」
「和大人。」吳承鑒微笑道:「你的錢,就是我的錢啊。」
和珅怔了一怔,隨即臉色大變,嘴角的肌肉都抽搐了起來,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吳承鑒道:「和大人,剛才你說,這大清的天下,除了議罪銀制度之外沒有更加來錢的門路了,其實是不對的,你自己也知道的,對麼?也許剛剛開創議罪銀制度的時候你還不知道那些門路,但現在你卻已經知道了。這個世界,早過了只能土裡刨食的年代,在那廣袤的海上,有的是錢——無數的黃金,無數的白銀,每年都從阿美利加州那邊運過來。這些你現在知道了,不但知道,而且還在國內建立了各種與之匹配對應的商路,這是你最了不起的地方,也是我吳承鑒佩服你的地方!在你最後的這幾年,你來錢來得最多的其實已經不是貪贓枉法,而是這些生意了。」
說到這裡,吳承鑒長嘆一聲:「天下人都說我們十三行保商富甲天下,可只有我和潘有節才清楚,和大人你,才是這大清真正的首富!」
和珅的目光垂了下來,看著地面,不能言語。
「可惜你知道得遲了。就算你比這大清皇朝的其他人先一步看到了更遠更大的天地,可你也已經沒有了回頭路。」
吳承鑒頓了頓,道:「所作所為落後於這個時代,以至於所有的聰明才智都只能用來倒行逆施,這是第三個大罪過——但這也不只是你一個人的罪過,而是我們整個國家的罪過了。」
和珅愣在那裡,許久許久,不能回神。
劉全擔心了起來,試探著叫道:「老爺?老爺?」
和珅魂兒似乎被叫了回來,卻對劉全視而不見,看著吳承鑒,這一回,他忽然相信了吳承鑒剛才的那句話了。
「所以…我真的錯了麼?」他喃喃著,隨即流下兩行渾濁的淚水,一瞥眼,看到食盒之內,似乎有紙筆,便指了指。
吳承鑒將紙筆墨水遞了過去,和珅提了筆,蘸了墨,卻不寫於紙上,直接就在牆上揮劃:「百年原是夢,廿載枉勞神。室暗志難展,懷才誤此身。餘生料無幾,空負九重仁。」
寫完,筆落地,墨汁濺在了牢房。
吳承鑒知道,這是他的絕命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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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牢獄裡出來,對著夜色,吳承鑒舒了一口氣。
監獄裡的空氣太過糟糕,以至於再看到夜空,整個人都瞬間爽快了。
那個器宇軒昂的王府家丁不知道什麼時候等候在那裡,把吳承鑒拉到無人處,笑道:「昊官,恭喜了。」
吳承鑒展了展眉毛:「哦?」
王府家丁笑道:「皇上剛剛下旨,要抄和珅的家。我家主子領銜,是這次抄家的主持。」
吳承鑒笑道:「那可真是恭喜王爺了!」
王府家丁笑了笑,說:「聽我家老爺說,他面聖的時候,皇上還提起了你,說要賞你一個好差使,我家老爺就推薦了你做這次抄家的書、記。皇上已經准了。」
吳承鑒大笑道:「那可真是,真是…哈哈,應該恭喜我自己了。」
「是,是。」王府家丁笑道:「恭喜,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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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慶四年,正月,皇帝下旨,命儀親王永璇、成親王永瑆等負責查抄和珅家產。
第二日,王公大臣們拿出查抄清單,共抄得夾牆私庫黃金三萬二千餘兩,地窖藏銀三百餘萬兩。鑲白旗大臣薩彬圖上奏,認為這個數字不足和珅家產十分之一。
負責查抄的王公大臣驚恐震怒,入宮哭訴,嘉慶帝旋即下旨斥責,將薩彬圖革職查辦。
同時下旨,恩賜和珅獄中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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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吳承鑒給嘉慶帝的一件禮物送進了紫禁城。
因為清理掉了和珅這塊攔路石,嘉慶心情正好,聽了鄂羅哩的稟報,便移駕御花園,結果看到了一個醜陋的鐵疙瘩。
鄂羅哩告訴嘉慶,這叫什麼「蒸汽機」,是從泰西萬里迢迢運來的,一機能頂十人之力。然後就讓學過怎麼發動的小太監擺弄了起來。
嘉慶聽著那突突突的聲音,看了有半晌,就再沒有興致,搖了搖頭,對鄂羅哩說:「告訴吳承鑒,讓他實心辦差,這等奇技淫巧之物,以後少沾。也不要再獻上來了。無用之物,勞民傷財。」
鄂羅哩慌忙稱是。
皇上就這麼走了,至於那個鐵疙瘩實在太醜,也就被清理出了御花園,最後流落到哪裡也再無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