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封簾(2/2)
不一會就有十幾個女人魚貫而入,其中八人都位列粵海十二金釵,剩下的六個是年約三旬的媽媽,沈小櫻與銀杏、秋菱,都在其中,全都是白鵝潭上的花行領袖,不是神仙洲上的,就是散舫上的。
眾人才坐好,沈小櫻就挨過來,抱住了疍三娘,哭道:「三姐姐,你青春正盛,怎麼就封簾了?」
疍三娘推了她一把:「得了得了!少在我面前裝了,看你哭的,把聲夠大,眼淚就沒一滴,裝腔作勢成這般模樣,都唔知蔡家二少怎麼看上的你。」
沈小櫻笑著收了哭,房間裡的姑娘媽媽們也都笑了起來,疍三娘封簾,在花行說起來也是喜事,再說往後仍在廣州,又不是生離死別的,眾人縱然有些感觸,也不會真的悲傷。
銀杏笑道:「她啊,嘴裡喊著不捨得,心裡可巴不得姐姐早點封簾呢。有姐姐在一日,這粵海花行魁首就逃不過姐姐掌心,姐姐這一封簾,明年的魁首就是她了。」
沈小櫻她對著疍三娘時伏小裝憨,一對上銀杏,整張臉一下子就變了形狀,戟指罵道:「大餅臉,你什麼意思!」
銀杏呵呵道:「我沒什麼意思,就是那個意思。」
沈小櫻怒道:「你個吃碗麵反碗底的騷蹄子賤人,嫁不出去才被家裡賣進百花行的賠錢貨,剛才拿著山西佬的銀子,來落我們廣東人的臉面,現在又挑撥我和姐姐的姐妹之情,你到底什麼居心。」
被她這麼罵,銀杏臉上一點惱都沒有,呵呵兩聲說:「我們廣東人的臉面?你不是一直吹噓自己是江南水鄉大家閨秀,不慎墮落風塵的麼,什麼時候又變成廣東人了?」
沈小櫻罵道:「你個賤胚又來挑撥離間!我是江南種子,廣州西關養大的閨女,好歹也是南方人,總好過你這個吃麵不吃米的米脂婆姨!」
眼看兩人越吵越不成樣子,疍三娘臉色微微一沉,卻還是笑,只是笑容有點冷:「怎麼,你們今天來這裡是給我賀喜,還是來我跟前吵架來著?」
她在神仙洲積威已久,沈小櫻與銀杏趕緊都住了嘴,秋菱笑著打和場道:「姐姐別理她們兩個,誰不知道她們,見面就吵吵吵的,沒半刻安生。咱們還是好好喝茶,多說說歡喜的話吧。」
眾姐妹、媽媽都道:「是,是。」沈小櫻與銀杏也就再不敢吵鬧了。
帷幕之後,吳承鑒湊到周貽瑾耳邊,輕笑道:「三娘雖然封簾,威風還在嘛。」
周貽瑾也壓低了聲音,淡淡道:「封簾不封簾都無所謂,反正只要你一日勢在,就沒人敢不賣三娘面子。」
碧荷帶著丫鬟將茶端上,喝了一巡,眾人都靜了下來,疍三娘才道:「這半夜裡的,大伙兒放下恩客來給我賀喜,三娘承情了,三日之後自然會在這花差號上再設宴告別,到時候還請各位姐妹賞光。」
沈小櫻道:「姐姐放心,到時候妹妹我第一個來給姐姐捧場,那天神仙洲哪個敢不來,看我沈小櫻不撕爛她的嘴。」說著眼角就瞄了銀杏一眼,銀杏不出聲地呵呵以報。
「倒也不必如此。」疍三娘笑了笑:「三日後請的是場面上的客人,今晚能夠來的,卻都是自家姐妹了,看看人這麼齊,剛好有兩件事情,我也與大家一起說吧。」
眾金釵忙道:「姐姐請講。」幾個媽媽也都說:「姑娘請說。」
疍三娘道:「我們這一行,混到咱們這個位置的,也算見識過了金山銀海,手裡滑過的金銀,沒有十幾萬,也有幾十千,但賺的不少,花出去的也多。別看每年大比恩客們幾萬幾萬白銀地砸,其中我們能留下來的有幾成,在場諸位心裡有數。」
好幾個金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兩個最年輕的就在那裡嘆氣,她們剛入行那會眼看著神仙洲上眾恩客潑水般地使銀子,心裡無比艷羨,等到自己也被擺上了台面,才知道那燒手的錢不好拿。
「有一些銀子,也就是在咱們眼皮底下過一圈,轉眼又回達官貴人手裡頭去了。」疍三娘繼續道:「說到底,咱們都只是他們的玩物,在這神仙洲的檯面上,做著上不得大雅之堂的下賤買賣。上了神仙洲,我等別說上台要賣藝、下台要賣身,就是明里暗裡,只要得了一句吩咐,還得幫老爺們做悶著良心的事,敢說一個不字,明天白鵝潭上就得多一具浮屍。」
有一兩個花魁,臉上就有些僵硬起來,疍三娘說的事情,她們心裡有數,然而涉及到自己時是怎麼都不敢吐露的。
「今天我疍三娘能無災無難急流勇退,上是媽祖娘娘的眷顧,中是宜和三少的袒護,下也是得眾位姐妹的幫襯支持。對媽祖娘娘,三娘自是念念在心。三少那邊,他是拉我出火坑、又將我撈上岸的貴人,我只能拿下半輩子對他全心全意的好來還了這段恩情。至於諸位姐妹,三娘無以為報,只在今夜,請諸位姐妹受我一拜。」
她說著就跪下,眾人趕緊推讓,疍三娘卻執意讓眾人受了她一拜,這一拜,就是要拜下一直以來的恩怨交情,有恩的答恩,有怨的釋怨,雖然恩怨其實也非這一拜就真的能夠消泯,但於「禮」上面卻是一根釘子,往後她退出百花行,今天在場的人若還有拿舊事來說的,便不占禮,這是「金盆洗手」之意。
這一拜,也是真的告別花界,兩三個眼皮淺的看她如此,已在抹淚,沈小櫻也在狠揉眼強哭,幾個媽媽演技勝人一籌,眼皮吧啦幾下,淚水自己就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