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沒救了(2/2)
「你,和,醫生,還有,爸媽,談一談。」我繼續道,「我,現在,住在,這裡,也,沒有,什麼意義。可以,考慮一下,住,普通,病房,了。」
她愣了愣,似乎準備勸說我放棄這個想法,安心留院治療。
「不用,勸。」我快速打字道,「繼續,住下去,意義,不大。」
人生就是這樣,人總要在合適的時候作出一些決策。放棄治療,是一種決策。而放棄過於積極的治療,也是一種決策。
就這麼躺一輩子,我不甘心。但因為我這種連挪動腦袋都需要別人幫忙的廢人,把多年辛苦積攢的錢財全部耗光,甚至拖垮自己父母和妻子……我不忍心。
不甘心,不忍心,綜合在一起糾結成了一團亂麻。剪不斷理還亂。我甚至不敢去多想,自己躺在輪椅上,被妻子推去地壇的時候,能不能有什麼感慨,寫出什麼了不得的作品——我怕自己只能歪著頭,留著口水,努力讓那個能識別自己視線的電子屏幕發出「我脖子疼」的哀嚎。
我雖然缺失了不少記憶,只能眨眼睛和上下活動眼球,但我也是個人,是雄性,是男人。我有自己的自尊和對於尊嚴的需求。我無法接受自己成為一個廢物,拖累著自己最愛的人,像一條鼻涕蟲一樣,苟延殘喘。
一方面,我想活著,另一方面,我覺得這麼活著,還不如去死。
讓老婆去查一下裡面還有多少錢,這是個決定我後面決策的重要依據。如果裡面的錢財夠多,那我也許會再嘗試一下積極的治療方案,比如什麼手術啊,先進醫療手段啊,甚至轉院去首都,滬市,哪怕是國外也行。但如果錢財僅僅只能緩解燃眉之急,或者夠他們生活一小段時間,那我會拒絕任何進一步的治療。
那個孫醫生也許不知道,我已經聽到了護士們對於我病情的討論——我現在連咳嗽都做不到,無法主動排出痰液。如果沒有輔助的吸痰,我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會陷入呼吸困難中。只要在那之前說明不許搶救,那要死應該也挺快的。
死亡很可怕,但對一個男人來說,有些事情,比死更可怕。
憑護士們往我鼻孔里灌的食物推測,現在大概已經過了晚飯的時間。這群醫生為了讓我不被餓死,很殘忍的從我鼻子裡向內查出了一根極長的透明管。然後每次該吃飯的時候,他們就會往管子的另一頭——也就是掛在我臉旁邊的一個透明圓柱管里,倒入一些看上去就很不好吃的棕色糊糊。然後我就得眼睜睜看著這些棕色糊糊,在重力的作用下,慢慢進入我的鼻孔里。然後順著鼻孔,慢慢落入胃中。
至於吃完飯之後的排泄問題……我不想去回憶了,簡單用四個字總結一下,簡直想死。
「我聽說,你想去普通病房?」孫醫生出現在了我的床旁,他看著我鼻孔里的糊糊,稍微一愣後笑著客氣道,「我是不是打擾你吃飯了?」
「我,現在,說話,也不用,嘴。」我吐槽了一句,「順便,一,提,吃飯,也,不用,嘴。」
孫醫生笑眯眯道,「有功夫吐槽,看起來你現在的心情還算不錯。」他又瞥了一眼我的頭頂。然後問道,「你為什麼會突然想要去普通病房?在這裡住著不舒服麼?」
「我,這種,狀態。」我頓了頓,繼續道,「住,在,什麼,地方,不,重要。」
「ICU雖然可能有會客的時間限制,但是這裡是最適合你現在狀況的。」孫醫生很認真的對我解釋道,「你現在身上有兩處很大的傷口,而且又沒辦法隨便移動身體。離開ICU進入普通病房,很可能會導致嚴重感染,這是很危險的。」
天下醫生都一樣,想方設法的喝血撈錢。我雖然很不滿,但還是沒有反駁。無法移動的肌肉也保證了我不會在表情上顯露出什麼馬腳——這些醫生既然能往我鼻子裡塞管子,那肯定還有不少會讓我痛苦難受的手段。還是不要得罪他們比較好。
「我,需要,考慮的,問題,不止是,自己。」我不太想過於詳細的解釋自己要去普通病房的理由。我很清楚,無論如何,醫生是不會理解和支持患者放棄治療的念頭的——放棄了治療,他們還怎麼賺錢?
「如果你是在擔心經濟問題的話,其實現在已經進入相對比較穩定的階段了。」孫醫生努力笑著向我解釋道,「我們現在的主要方向和手段,都集中在讓你的手術後傷口儘快恢復上。」
我沒有說話,但心裡的感受卻五味雜陳。現在把經歷集中在手術傷口恢復上,也就是說,醫生們已經放棄了治療我現在的「閉鎖綜合徵」狀態了。要麼是因為他們還不知道導致我這狀況的原因,要麼是他們對導致我生病的原因束手無策。
我……大概是沒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