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究其根本(2/2)
可在組織本身沒有進行大變革的情況下,這種挖牆腳的事兒是免不了的,不分官還是吏,都一個德行。混淆士大夫與胥吏的界限,其實就是打破原有的分配格局,將組織改造為效率型的組織,此時需要跟隨變革的,不僅僅是一時一事,比如說吏員的待遇和監督,而是整個社會的運行邏輯。要成功,所花費的代價就是一場變革,或者是經濟上的,或者是政治上的。否則,這些效率無處釋放,就只能是秦朝強盛而亡的結局。
「陛下,重歸江南後,時事更迭,有人便欲重提舊事,恢復舊制。」見小皇帝已然明白其中的根源,徐宗仁輕嘆口氣道。
「徐尚書,你是三朝老臣,通曉先朝之事,以為用當年王相之制不好嗎?」趙昺探探身子問道。
「陛下,臣以為王相之制雖不能徹底清除頑疴,卻也能清除官場弊端,澄清吏治。」徐宗仁面目嚴肅地言道。
「胥吏之弊在於吏強官弱,官無所為!」趙昺言道。他對於本朝吏治腐敗成什麼樣子沒有見過,但是耳聞極多,從幾位先生的授業至朝臣的表述中可謂不絕於耳,卻少有人提出有效的解決方案。
其實他以為胥吏是一個非常獨特的群體,他們雖在官府當差,卻仍是「庶人」,處處要受到官的監督與制約,且俸祿微薄甚至無祿;而作為庶人,他們原本家境並不甚富裕,難免會受到地方豪強的欺壓。因此,胥吏特別是地方官府內的奸猾之吏,往往是上獻媚於官員以求得庇護、下勾結地方勢力以獲取更大的利益。
官僚士大夫站在統治階級的立場,對胥吏的不法行為大加指責,片面誇大胥吏的消極影響,而忽視他們在國家政治中的積極作用,社會上看他們更是「以奴隸使之,以盜賊待之」,身份之賤與娼妓、奴僕為伍,偏偏他們又掌握著社會管理的實權,到了節骨眼上,反倒能一言決人生死。
趙昺以為這是不公允的。吏強官弱是由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等多種因素造成的。就政治因素而言,宋朝建立於五代戰亂之後,宋代統治者為有效地鞏固自己的統治,把權力集於一身,使中央各部門之間、中央與地方之間相互牽制,上下級之間相互制約,事事都放心不下,社會各方面諸多問題都要取旨於皇朝,這樣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政策措施的複雜多變。
宋代的吏人數量的增加、隊伍的龐大是其勢力增加的直接原因。吏額繁冗不僅造成人浮於事、行政效率低下,由於中央集權制的加強和官僚政治的膨脹,作為相對獨立的政治力量,在政治舞台上顯得更為活躍。且也使之易於營黨植私,形成集團勢力維護其在政治上的地位。因為從根本上說,多變複雜的官僚政治運行機製造成了吏胥隊伍的龐大。
「陛下一語中的,官懼吏由來已久。他們對屬下胥吏是瞧之不起,卻又頗為依賴,言之又怕又恨亦不為過。」徐宗仁對於小皇帝的總結十分贊成,笑著言道,「有的官為能掌控胥吏自己不受欺侮,他們寄予嚴刑厲法之上,但往往難以解決,甚至反遭報復。」
「還有以下犯上的事情?這卻有些意思了。」趙昺笑笑道,挪挪屁股擺出副十分有興趣的樣子。
「確有此事,當然他們還不敢殺害上官,可暗中做些手腳還是不少的。有的胥吏同時告辭,以致衙門空無一人站班,一縣公務無人打理;或有的胥吏向上級官府告狀,故意製造事端,以此迫使官員辭官離任;更有甚者,暗中搜集官員的劣跡,伺機報復,以致被罷官下獄的官員不在少數!」
「呵呵,一個初出茅廬的儒士,即無從政經驗,又無處理政務的本事,又如何斗得過那些在官場上練的早已油滑無比的老吏們,即便將他們賣了怕還幫著數錢呢!」趙昺可以想像的出來那些被猾吏們挾制的官員,憤怒又無奈的樣子,忍不住笑著道。
「唉,朝廷將政事委於官,官又付於吏,由吏來付諸實施。因而治狀的好壞要取決於胥吏的努力,而政績優劣又與官員的仕途、前程密不可分,從而導致官員大多不敢制吏,甚至於故縱胥吏行不法之事,或是狼狽為奸沆瀣一氣,以致民怨沸騰。而究其緣由,還是因為官不懂政務,過於對胥吏的依賴。」徐宗仁無奈地道,可能也是想起自己也曾深受胥吏們的戲弄和欺辱。
「朕也曾於書中看到有官員感嘆:今天下官無封建而吏有封建。此前尚不甚了了,今聽卿家一席話才知有過之而不及!」趙昺苦笑著道。當然他所言的封建,不是封建社會的封建,而是分封諸侯、世襲傳承的封建。言下之意是,官已經是流官,吏卻變成了世代傳承的「世職」,這是「天下之大害」。
「極是,極是啊!」徐宗仁叫絕道,「州縣之敝,吏胥窟穴其中,父以是傳之子,兄以是傳之弟。而其尤桀黠者,則進而為院司之書吏,以掣州縣之權,上之人明知其為天下之大害而不能去也。久之,百官之權必一切歸之吏胥,是所謂百官者虛名,而秉國者吏胥而已。臣以為當臣此舊制已廢,新制未興之際,陛下當革除弊端,重整吏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