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難以拒絕(2/2)
「這……這的確難以拒絕。」趙昺愣了下道,臉上也只剩下苦笑了。心中暗罵伯顏狡猾,其以送還謝太后的靈柩為條件作為重啟和議的條件,一下就將自己放到了十分尷尬的境地。
誰都知道一個死人的價值與國事相比簡直是微不足道,但若是將此事放到道德的天平上來稱量的話,便讓你不能不屈服,何況這是太皇太后。趙昺若是答應,透露出的信號就是為了親情可以放棄國家利益的弱點,不免為人所乘;若是拒絕,自己就得被百姓罵死,起碼至孝這頂帽子是摘了。所以他知道明知是個坑自己也得跳,還得痛快地跳進去,可後邊還有幾百口死的、活的親戚在人家手裡扣著呢,隨時可以提溜出來威脅和誘惑他。
「陛下是准了?」徐宗仁看小皇帝臉色連著幾變,一時也弄不清其態度,小心的問道。
「准了,告訴留夢炎只要將太皇太后的靈柩平安送回,重啟和議可以考慮!」趙昺重重點點頭道,這事兒自己不准行嗎,即便是刀架到脖子上也的答應啊!
「臣遵旨,臣告退!」徐宗仁施禮道。
「徐尚書稍留,朕還有事情請教!」趙昺卻出言挽留道。
「陛下請言,臣定知無不言!」徐宗仁施禮道。
「免禮,此非公事,朕只是有些不明之事請教!」趙昺抬手讓其免禮道。隨後他移駕後堂,換上便服,重新落座,又令人送上茶水。
「陛下請言!」
「徐尚書,前時朕欲對科舉之製做些變動,著新科進士入國子監修習為官之道,知曉如何處理政務,然後再行授官從吏員做起學習做事的程序和細節。此事在瓊州,我們也曾實施,可為何今時有朝臣上書,以為如此不妥,朕百思不得其解,還請徐尚書賜教!」趙昺問道。
「此事說來話長,官與吏其實非是同路,乃是殊途。當日在瓊州可能事態緊急,影響範圍有限,因而並無人表示異議,可今時已經不同。」徐宗仁聽了想想解釋道,「自戰國以降,始皇稱帝至入漢的數百年間,採用的是以法為教、以吏為師的體制,即皇帝通過文法之吏來統御萬民,由這些精通法律條例的吏員擔當著處理國家事務的職責。」
「漢後,地方豪強權勢日重,以吏治國以難以為繼。漢武后儒學日重,士大夫階層地位日益提高,逐步替代了豪強,開始進入仕途,侵奪了長吏之權,也就是官。而原本的文法之吏則地位逐步下降,成為各級官府的屬吏,不再是秦制中獨攬權力的角色。」
「此便是『上聖不務治民事而務治民心』的來歷,自此治民事和治民心的分途,士、庶成為涇渭分明之始。自此高門華閥,有世及之榮;庶姓寒人,無寸進之路,選舉之弊,至此而極!」趙昺想想道。
「陛下所言正是。」徐宗仁點點頭道,「因人主遂不能藉以集事,於是不得不用寒人。人寒則希榮切,而宣力勤便於驅策,漸漸被帝王不覺間倚為心膂。治民事之務的繁雜,那些高門世族不屑為之,便委以寒門士人打理,而因其出身寒門,仕進高官之路基本斷絕,逐步形成了官愈尊,吏愈卑的風氣。」
「南朝梁武帝時,對魏晉以來的九品官制進一步細緻地劃分,六品以上重訂九品共十八班,又稱流內十八班;七品以下則為流外七班,近乎全部皆是各級官府的屬吏官職,盡數由寒門士人擔任,至此官與吏成為兩個階層。至隋唐始科舉取士,唐官品分流內、流外,經考試可由流外官升到流內官,但入流仍需經吏部考核。但胥吏仍地位低下,以致流內八、九品官的三省主事,士大夫也拒絕擔任,只因其有吏胥之名,士子皆以儔類為恥。」
趙昺聽到這裡心中漸漸明了,在中國古代,治人者叫吏,吏事君叫官,合在一起稱「官吏」。簡單地解釋,負責任的是官,干實事的是吏,這和今天公務員分領導崗位和非領導崗位有點像。所以現代很多人,包括他自己都覺得「官吏」是一個整體,其實這是種錯覺。
現代大多數中國人在討論公務員工資時,最愛提的就是宋、明,左手是宋高薪養廉,包龍圖有千萬年薪;右手是明沒錢活命,海筆架都買不起肉吃。實際的問題是,大宋朝優容的是士大夫,指的是官;而明太祖定工資苛待的,仍然也是官。他們的工資體系和今天一個月賺兩、三千塊錢的普通公務員又有什麼關係呢?其實能和他們相提並論的不過是宋、明的小吏們。
而官吏身份的倒置也是由於政體的不斷轉變而形成的,戰國至秦和西漢初形成的『皇權——文吏』關係模式體制,由於地方勢力的崛起而崩潰,被世家門閥取代,同時產生了士庶兩個階層。但這種變化,並沒有以制度化的規定確認,不過官、吏的意識形態準備已經完成。到了魏晉南北朝時代九品中正制的施行,制度上將士、庶劃為涇渭分明的兩個階層。
隋唐科舉制的實施,打破了世家門閥制度,不但沒有消除官、吏之間的界限,反而加強了兩者間的界限,大部分吏職實際上是由流外官擔任,享受的權益遠遠趕不上流內官,而地方州縣的胥吏更是慘,連流外品都沒有,只能被歸為「雜任」。就是說,朝廷已經不認你是「官」了,至此官、吏分途正式完成。
趙昺也意識到自己的選官政策,卻不是小小的變動,而是觸及了自唐以來形成的官吏制度,侵害了士大夫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