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祖宗之法(2/2)
宋真宗一心想做秦皇漢武那樣的偉大事業來青史留名,可其實在是能力一般,正常情況下是沒希望了。不過每個時代都有貼心人,資政殿學士王欽若窺測出他的心事,提封禪,以迎合上意。古代的帝王只有文治武功無與倫比才有資格到泰山祭天稱做「封」,在山下祀地稱做「禪」,可是宋真宗又沒有作出文治武功的大事來,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
而要封禪,還需有一個關鍵的技術性問題,一定要先得天瑞,既上天給予的「吉兆」,才可行封禪大禮,這個道理,趙恆也很明白。王欽若早有主意,於是又說,可以假造天瑞,只要皇上自己相信並崇敬它,而後詔告天下,便與真天瑞沒什麼不同,並說歷代的君王老爺都是這麼幹的。可大凡要搞鬼的人心中總是心虛,宋真宗也是這樣,他怕宰相王旦阻撓,怎麼辦呢?
王旦進士出身,人稱「聖相」的李亢死後,先是寇準做了一段宰相,接著王旦繼任宰相。他的做官能清廉自守,不用私人,威望也比較高。宋真宗唯恐這位官聲甚好的宰相說長道短,甚至戳穿他的假把戲,於是宋真宗便請王旦入宮赴宴,散席之後,送他一個罈子,說:「此酒極佳,你拿回去和老婆孩子共享吧。」王旦回家打開罈子一看,竟是一壇價值連城的珍珠。行賄的手段很巧妙:假說賜酒,酒器內不是酒而是珍珠,這是不是有點像現在人送煙而裡面卷的是錢一樣!
這位在朝中混了幾十年的老臣,明白皇帝可能有求於他,於是後來趙恆與王欽若假造天書,並作出封禪的決定時,他便成了沒嘴葫蘆。不但不複議,而且還參與了這些事,當有人在朝堂上正式提出封禪的事時,宋真宗假惺惺說自己還不配去封禪時,王旦竟帶頭五次上書要求封禪,他本人則被封為封禪的「大禮使」,參與封禪活動。宋真宗的一串珍珠,使這位忠直清正的宰相成了自己造價天書、舉行封禪的合伙人……
想想這些先輩們被整的如此狼狽,趙昺深感慶幸自己還沒墮落到他們的地步,但是也離著不遠了。他為了維持自己的聯盟送出去的卻不是一壇珍珠可比的,不過是以『賜』的名義給予的,好歹沒像真宗皇帝一樣把面子掉在地上,讓那些士人當做笑料記錄在案。
不過文天祥那天在朝議上鬧的一處讓趙昺感到了危機的迫近,這傢伙完全不顧自己當年救他的恩情,當著那麼多人跟自己拿祖宗家法對著幹。自己當然不能說其錯了,因為人家也在履行職責,照章辦事,根本挑不出錯來,且你拿皇帝的頭銜壓人家也不怕,其後邊還有一大票士大夫拿著祖宗家法給其吶喊助威,為他撐腰呢!
趙昺如果不是穿越到這個時代,也無法體會到祖宗家法的厲害,但現代人可能仍難以理解祖宗家法為何成為每一個皇帝難以逾越的障礙。這麼說吧,古代的中國雖然沒有所謂的憲政理論,或者沒有以法律為基礎的《憲法》,然而無形憲法還是存在的,就是以「禮」為主的一整套行為規範,上至帝王將相,下至平民百姓都必須遵守這些法度,亦即在「禮制」或者「先王之法」面前人人平等,而皇帝的行止除了應天變外也必須受到約束。
而一說到宋朝的祖宗家法人們往往先想到的是趙匡胤立下的誓言碑,『不殺士人,不殺諫言者』,事實上宋代的「祖宗法」卻不像最重祖宗家法的明朝一樣出自開國的朱元璋一人之手,而是由一系列先帝故事、習慣法、慣例、故典組成,更為悲催的是這些故典與慣例的整理,通常都是由士大夫群體來完成。
正是由於士大夫們參與了祖宗家法的整理,也使他們有機可乘,在篩選、闡釋「祖宗法」的過程中,毫無疑問融入了儒家的治理理想。因而,宋朝的祖宗法甚至不能說是哪一位趙宋皇帝本人的意思,而是士大夫集體塑造出來、經過漫長時間形成的非成文憲章。
特別需要指出的是,宋朝的「祖宗法」作為一個政治概念,正式提出來是在宋仁宗朝以後。而對宋朝歷史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仁宗皇帝是位仁厚之君,不過卻是一位資質平庸的主兒。宋夏戰爭,延州、好水川、定川三戰宋軍先勝後敗,不得不繳納歲幣換取和平;對遼國也是極為失敗,打破了早已簽訂的澶淵之盟,重新鑒訂重熙增幣以換取和平;而冗兵一百二十餘萬,給財政造成了極大的財政負擔;另外土地兼併也達到了頂峰,激化了社會矛盾,為北宋的滅亡埋下了雷。
但宋人對其的評價卻不吝讚美之詞,稱其『仁宗在位最久,德澤最深,宜專法仁宗。蓋漢唐而下,言家法者,莫如我朝,我朝家法之粹者,莫如仁宗』,並在其死後被士大夫們塑造成可垂範後世的仁聖君主,要知道宋仁宗之前,沒有一個帝王能以仁為諡號或冠以仁。
宋朝士大夫將一位政績平平已經去世的君主樹立為聖君又為什麼呢?他們能瞞得過世人,卻瞞不過後世來的趙昺。他知道仁宗最被士人推崇的優點有兩條,善納諫和怕大臣,說白了就是大家說的話都聽,且懼怕手底下的人。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哪裡是皇帝,分明是受氣包。那他們的目的也就不言自明,如此抬高仁宗當然不是為了歌頌皇帝,而是想給在位的君主立一個標準,以此來規範皇帝的行為,抬高士人階層的地位。
若不是趙昺是來自後世,又保留著成年人的思維,想想一個從孩童時期便受到這樣的洗腦教育,且以此作為一個帝王正確的行為標準,那後果會是什麼樣,想必會誕生一個什麼樣的皇帝大家都心知肚明。而你若是不肯依從,那便是違背了祖宗之法,受到整個士大夫集團的聲討,重新將你『糾正』到正確的軌道之上。
趙昺現在就面臨著這樣的危機,如果要達到目的,利用自己掌控的軍隊像秦始皇那樣對士人集團進行鎮壓和清洗,看似簡單和痛快,可也摧毀了宋朝的整個統治階層,並將他們推向敵人的一方。那自己又靠誰去管理和統治一個國家,靠誰給自己出謀劃策呢?但是若想在不觸及士大夫階層的情況下,打破套在他們嫁與皇帝上的枷鎖,推行自己的政策,也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