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4章 盪濁流清(1/2)
時代的變遷,形勢的變化,都是考驗人性的節點。趙昺現在也明白了,蒙元入侵江南,大宋淪於敵手十年,對士人來說無疑也是一場大考。
有的士人憤而反抗,不惜自身,走上抗元復國的道路;有的人就此沉淪,離群索居,避於世外,寄身於外物;有的懷著故國夢守著心中的信念,卻又不得不屈從於形勢,苟且於世;有的則背經叛道,投靠於敵,走上了背叛國家和民族的道路;更多的人選擇了隨波逐流,乖乖的做了蒙元的順民,前朝已成憶夢。
因而十年間大宋的士人階層已經被撕裂,這不同於學術上的爭論,也不同於朝堂上的黨同伐異,而是事關人性、道德和本心的考驗。這就如江河奔流,泥沙俱下,盪濁流清,在不斷的奔流和激盪中,有歸於清流,有的人瀦留江湖,有的則流入糞坑。
但是不論如何,歷史的弔詭在於只要王朝更迭,總有部分江南士人會遭到『清算』。想到這麼個結果,趙昺覺得很有些意思,說是天道循環,因果報應,有些牽強,可是歷史上都會上演這麼一出。而原因更是各異,尤其是朱老八對江南士人的打壓更具有代表性,而原因也更是奇葩。
話說歷史上的元末明初,江南的士人們也曾面臨抉擇。一邊是經過他們改造的私鹽販子張士誠政權,但其名義上依然忠於大元朝廷;另一邊則是出身乞丐的朱元璋,正為了奪取天下而洗刷與紅巾軍的關係。人們皆以為元代普遍存在殘酷的民族壓迫,但事實是江南鄉紳們過得頗為愜意。
私鹽販子張士誠從江北而來,占據了以蘇杭為核心的江南大部,與當地士紳地主開啟了合作統治,『開府平江,文士響臻』。由於江南士人的大量參加,張士誠的政權迅速文人化。與逐鹿天下的群雄專用武將不同,三位江南文官王敬夫、葉德新、蔡彥文成為張士誠政權的決策核心。
江南士紳眷戀著元朝治下的太平景象,在他們的影響下,張士誠也滿足於保境安民,未有大規模軍事行動。比如在朱元璋、陳友諒激戰時,張士誠未加以利用,反而在吳地興建了大規模水利工程白茆港。當時有歌謠表現張士誠執政的這一特點:丞相(指張士誠)做事業,專用王、蔡、葉,一朝西風(指朱元璋)起,乾癟。
不過亂世中的太平不過是倉促一瞬,朱元璋在消滅了西邊的白蓮教教友陳友諒後就向東進軍。朱元璋集團信心滿滿,以為江南民性柔弱而張士誠身邊也儘是迂腐書生,大兵所至必然望風而降。然而,事實卻大大出乎朱元璋意料。
當朱元璋向東進攻張士誠,此時其已占據明顯優勢,江南士紳絕大多數都對張士誠政權死心塌地,吳民多死守頑抗,戰鬥異常激烈,持續了近一年。最後張士誠被困於蘇州城內,彈盡糧絕而不忍做出人相食之事,只有開城投降。
雖然此前就有劉基、宋濂等江南士人歸附,但更多的人還是占到了他的對立面,如今他已經占有壓倒性的優勢,江南的士紳地主卻依舊對張士誠保有忠誠。成為敗寇的張士誠依然被描述成一位不忍子民犧牲的仁慈統治者。
多年以後,在南京城坐穩了皇位的朱元璋,依然對自己無法得到同樣的愛戴耿耿於懷。在明初野史筆記中,到處是朱元璋和吳人相遇,而吳人感念張王的橋段:高皇嘗微行至三山街,見老嫗門有坐榻,假坐移時,問嫗為何許人?嫗以蘇人對。又問:張士誠在蘇何如?嫗雲:大明皇帝起手時,張王自知非真命天子,全城歸附。蘇人不受兵戈之苦,至今感德。
最讓朱老八憤恨的,莫過於從蘇南遷往首都的吳人,依然稱張士誠為王,只管他叫老頭。太祖嘗微行京城中,聞一老嫗密呼上為老頭兒,大怒。……曰:張士誠小竊江東,吳民至今呼為張王,吾為天子,此邦呼為老頭兒,何也?即命籍沒民家甚眾。
這些著實可以反映當時社會輿論。而明朝定鼎中原後,江南地主對朱明政權的反應仍舊冷漠,紛紛做起了前朝遺民。朱元璋出身淮西遊丐,早年吃夠了地主官員的苦頭,連年征戰又在江南頗受冷遇,對江南人一貫沒好眼色。現在坐穩龍椅,哪有不還以顏色的道理。
除了田賦,明代還有兩種糧食稅,分別是供給邊防軍人的漕糧,以及供給京城權貴宮廷的白糧,而這些負擔也主要落在了江南人頭上,正稅和攤派之外還少不了各種附加費,攤派往往數倍於正糧。也有人以為,江南的糧食產量較高足以承擔這樣的賦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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