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4章 故國何在(2/2)
因此「漢人」這一概念的文化內涵,在此時愈來愈混合,不再有血緣上的意義。而在前世,趙昺也知道對於國家的意義也曾有過延續多年的爭論。在現代文明的框架下,中原王朝與曾入主的契丹、女真和蒙古間的戰爭都是內戰,如鐵木真、完顏阿骨打和努爾哈赤都可以算作開疆拓土的英雄。但是站在民族立場上,這些人都是敵人,是入侵中原的蠻夷。
現在姑且不論誰是誰非,不過趙昺清楚後一種觀點在歷史上占據了主流,中國古代的愛國主義都和複雜的民族和地域問題錯綜糾纏在一起,所愛的國家,就是漢族的國家,即與民族主義和中原中央觀念息息相關。當前的宋朝同樣如此。
極具諷刺意味的是,中國歷史的命運軌跡是這樣的:文明首先在中心地域繁盛,周邊區域為落後民族地帶,但是北方遊牧民族卻是軍事化民族,占據高位,時時覬覦著富裕的中原地區。先是邊鄙落後民族稱臣,中原人民蔑視四野,繼而中原政治腐化。
皇帝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而削弱國家軍事力量,從而導致國家實質性的落後,於是胡羌羯厥蒙滿之邦民族乘機進犯,文明文化只好節節退讓;當中原文化力不從心應接不暇的時候,文明輸於野蠻,老大退避後生,失土守望,漢族逐漸以體面認輸退卻;再是遠客入主中原,附庸蔚為大國,漢人淪為下民
後來歷史成為現實,漢人漸把當年的蠻族視為主子,多數民族和少數民族混血雜交合為一家,昔日所愛的國家已經過時,再行堅持愛念舊國已經不合時宜;再後來,新來的主子也慢慢漢化,繼承了漢文化的腐敗本質,封建文化愈加墮落,落後民族主政的封建皇朝集漢族與少數民族的負面文化,再次走向歷史的下坡路。
而歷史和現實一再告訴趙昺,那些淪陷區的民眾往往不太計較這個國家的主子是誰,時移世遷,人心都會漸漸接受事實。本朝范成大出使到金,經過了淮河以北的北宋故土,寫了諸多詩詞和一卷日記《攬轡錄》。其中一首絕句寫道: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回;忍淚失聲詢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
但是在趙昺看來范大成就是在明明白白的作弊,其在日記寫卻記載著真實的事實:民亦久習胡俗,態度嗜好與之俱化。過相州也只是說:「遺黎往往垂涕嗟嘖,指使人曰:『此中華佛國人也!』」哪裡有遺老敢在金國南京的大街上攔住宋朝使者問為什麼宋兵不打回老家來的!
後三年韓元吉出使金國,記述使者避嫌疑,躲在車內,也不敢和當地百姓說話,下車討水喝,遇到小孩和婦人,用語言試探,讓親信多次去偷偷詢問,「然後知中原之人怨敵者故在而每恨吾人之不能舉也!」當前趙昺多年以來在歷次的戰爭中,在戰場上遇到的敵人同樣是北方漢人和南宋的降軍,比之蒙古人要多得多,而且也更為兇悍。
在趙昺看來導致這種事情的發生主要還是中國歷史上王朝不斷被顛覆,政權頻繁更迭,於是給普通人留下了一個極其尷尬的二律背反難題:究竟我們應該忠誠於哪一個國家?忠誠哪一個皇帝?於是在一部分中國人的心裡,就產生了虛無的不愛國家的理念,所以成為背叛者就有了理所當然的理由。
既然我們沒有一個可以永恆真誠熱愛的國家,國家也是皇帝的,那麼背叛就成了順理成章的怪事,於是給人們留下了自古以來漢奸多的印象。愛大宋的,在蒙古人眼裡就是叛逆和反賊;忠於蒙元的,又會被漢人罵作走狗和漢奸。
但是隨著時易世變及時間的流逝,大多數百姓也就選擇了屈從,沒有誰在為了恢復前朝而造反,那些儒者也會放下身段走進異族人的朝堂。而這時誰再高喊恢復前朝,不僅僅會遭到當朝發兵剿滅,舉國百姓也會千夫所指,共同唾棄之。
當抽象的道德問題演變成簡單的常識難題,百姓就只好變得滑頭而識時務者為俊傑,學會了沒有原則的油滑軟弱。於是一大批人,只看人挑擔不吃力,在一邊說風涼話最氣壯山河,看到大事臨頭,人人得而藏拙,萬馬齊喑。趙昺相信若非自己復國成功,只怕江南百姓也會在幾十年後,已然忘記了曾經的故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