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1章 何以成惡(2/2)
「我就知道官家一定喜歡!」章屏興奮的輕拍兩手道。
三個人其樂融融,吃著飯,說著閒話,讓趙昺感到無比的溫馨,而這時他才感覺到自己同樣需要家庭的溫暖。可惜的是自己身為帝王,卻失去了普通人的樂趣,難以感受到家的溫馨,每天要防著這個,小心那個,唯恐後院起火。
「官家,王大官說你今日悶悶不樂,不知為了何事?」章屏給陛下又盛了碗餛飩問道。
「一場大雪,至京畿上萬人受災,地方卻束手無策,還要朝廷下撥錢糧賑災,可仍難免遊民凍死街頭。朕想恢復居養院、安濟坊、漏澤園,以求讓百姓老幼有所養,亡者不會曝屍荒野,貧者病有所醫,但是眾臣聲高和寡,讓朕十分費解。」趙昺嘆口氣道。
「嗯,那臣妾給官家講個故事吧!」章屏聽罷沉吟片刻道。
「好啊!」趙昺立刻應道。
「話說我朝徽宗皇帝一日在宮中看戲,戲中伶伎分飾儒道釋,他們各自讚頌本派的學問。儒者言自己的學問是仁、義、禮、智、信這五常;道者言自己的學問是金、木、水、火、土這五行;僧者言自己的學問比前兩人都要深邃,是生、老、病、死、苦這五化。前兩人不服,拿五化挨個質詢!」章屏講到這裡,故意頓了一下,看陛下和賢妃在靜聽自己的下文,緩口氣道。
「僧者回應說:生就是朝廷建了學院讓人有地方讀書,老就是朝廷建了居養院讓老人有地方養老,病就是朝廷建了安濟坊讓人有地方看病;死就是朝廷建了漏澤園讓屍體有地方掩埋。問到什麼是苦,僧人卻閉上眼不說話了,催促再三才皺眉答道:只是百姓一般受無量苦。台下徽宗皇帝聽罷十分不開心,沉默許久,但沒有責罰台上的伶伎。」
「此恐怕是鄉野間的演義吧,伶伎竟然敢暗諷當朝皇帝,怕也出不得宮去。」趙昺輕笑道,「可朕也奇怪,徽宗皇帝在全國推廣建設安濟坊、漏澤園和居養院,乃是為民謀福之舉,為何坊間卻似很不滿呢?」
「官家猜的不錯,當年徽宗皇帝是否看過此戲,又作何態,皆無從考據。而此說出自彼時洪邁的筆記,其肯定是看過的,而以其的記述當時許多士人皆喜歡看此戲,且多是批評之意。」章屏言道。
「我也聽族中長者議過此事,但他們所持的觀點皆以為此非仁政,而當時陸稼軒也曾記述言:崇寧間……置居養院、安濟坊、漏澤園,所費尤大。朝廷課以為殿最,往往竭州郡之力,僅能枝梧。諺曰:不養健兒,卻養乞兒;不管活人,只管死屍。蓋軍糧乏、民力窮,皆不問,若安濟等有不及,則被罪也。」
「哦!」趙昺有些驚異,他知道陸游所說的大意是:宋徽宗崇寧年間,在全國範圍內設置居養院、安濟坊與漏澤園,花了很多錢。朝廷對這件事的執行考核得非常嚴格,許多州郡耗盡了人力財力,才得以勉強過關。所以民間有俗語諷刺說:不養健兒,卻養乞丐;不管活人,只管死屍。軍糧不夠吃,民力已耗盡,這些事地方官府都可以不管不問,但安濟坊等事,如果做得不到位,上面不滿意,地方官府可就要獲罪了。
聽著兩個老婆你一言、我一語的評論此事,趙昺陷入沉思,他明白自己的老婆個個家學淵源,祖上也有入相的,父兄也多有入仕的經歷,對此肯定有自己的看法。他們雖然不能代表所有人,但是肯定能代表一部分士大夫的意見。
而趙昺也漸漸明白居養院、安濟坊與漏澤園,明明都是很好的福利政策。何以到了這些士大夫眼中,卻成了惡政?對此也有了初步的了解,關鍵仍在陸游所說的「朝廷課以為殿最」這幾個字。
按宋徽宗的規定,開封城內由「提點刑獄司」負責檢查這些福利機構的具體執行情況,御史台也有彈劾的權力;京城之外由「提舉長平司」負責監督,其他部門也可以舉報。這些情報網,讓宋徽宗了解到了許多營私舞弊的情況。
比如,他發現有些州縣刻意控制安濟坊、漏澤園的救助人數,還用無病之人和已下葬之人填在表冊里充數,來應付考核,他隨即下詔對這些人「杖一百」。同期,他還發現有些州郡的漏澤園為節省人力選擇淺埋屍體,導致其很快就裸露在外,又下令制定了必須至少深埋三尺的標準,命各級機構嚴加審查。
為了刺激地方官府的積極性,宋徽宗還將居養院、安濟院辦得好不好,搞成地方官員能否越級升遷的捷徑。比如溧陽縣知縣僅僅因為將居養所的屋子分成男女兩個版塊,就得到了「轉兩官升遷」、「進官三等」的超額獎勵。另一位「左班殿值」蔣迪,則因為辦理安濟院不力,被徽宗下詔降官一級——詔書未提及蔣的具體劣跡,可知他的辦理不力乃是一種籠統的印象。
如此這般引導之下,地方官府為了競爭出位,自然會絞盡腦汁,將提供基本救助搞成提供華服美屋與乳母女僕這類荒唐事。如此這般做得太過了,國家的常平倉利息根本負擔不起。天下的窮人吃飽穿暖還有剩,軍隊裡的士兵卻吃不上飯紛紛逃跑,而這樣搞肯定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