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七回 皇袍帝冕(2/2)
「咔嚓!咔嚓!」鋼刀接連揮落,趙五毫不客氣的斬落銅鎖,反正這肯定是毛賊乾的。在周圍數人熱辣辣的目光中,他迫不及待打開了第一隻小箱子,越小越貴重嘛。不出意料的,裡面非但有著金黃銀白的一堆小可愛,更有三件玉器古玩,那材質、那造型、那色澤,一看便知是高檔貨色!
一陣狂喜中,趙五尤覺不足的打開了第二隻大箱子,頓覺眼前金芒耀眼,霞光閃閃,檔次明顯更勝之前。然而,這次眾人不再是意外大賺一筆的驚喜,而是各個手腳發顫,呆若木雞!
因為,借著通紅的火把,眾人看見,這隻箱子裡存放的卻是冠冕與袍服。那質地,那飾珠,那繡紋,尤其是那些山龍華蟲的圖案,根本不是常人可以染指,三公九卿或許夠格配戴,甚至,還得再高一級...
魏晉輿服尚不是明清時期的那種龍駕龍袍之類,其承漢制:「天子郊祀天地明堂宗廟,元會臨軒,黑介幘,通天冠,平冕。冕,皁表,硃綠里,廣七寸,長二尺二寸,加於通天冠上,前圓後方,垂白玉珠,十有二旒,以硃組為纓,無緌。佩白玉,垂珠黃大旒,綬黃赤縹紺四采。」
「衣皁上,絳下,前三幅,後四幅,衣畫而裳繡,為日、月、星辰、山、龍、華蟲、藻、火、粉米、黼、黻之象,凡十二章。素帶廣四寸,硃里,以硃綠裨飾其側。中衣以絳緣其領袖。赤皮為韍,絳袴襪,赤舄。未加元服者,空頂介幘。」
趙五僅是一名不入流的郡兵隊頭,自然不清楚「天子備十二章,三公諸侯用山龍九章,九卿以下用華蟲七章,皆具五采」,自也搞不懂箱子裡的冠服屬於哪一級別的,卻是知曉這事已經遠遠超出了他這個小人物的處理範圍,甚至是沾邊範圍。
好一片呆愣,趙五總算回過神來,他的第一念頭就是躲開這一樁大麻煩,就當啥都沒發生,可抬頭四顧,麾下幾十個兄弟都已聚攏過來,一個個依舊對著霞光金芒目瞪口呆。得,這麼多人,蓋是蓋不住了,還是儘快如實上報吧,只可惜小箱子裡的那些小可愛了...
其實,此事趙五也根本沒有掩蓋的可能,天明之後,當趙五等人還在官衙中接受訊問的時候,下邳乃至徐州的市面上,已經傳出了一條爆炸性消息,一隊巡夜軍卒在捉拿一名毛賊的過程中,極為偶然的撞破了被盜家宅的一間密室,並及時劫住了行將被毛賊從密室盜走的鐵箱,只是,在鐵箱內,軍卒們居然發現了私造的帝冕和龍袍!
相比這一驚天發現,那名事後蹤跡全無的毛賊完全被所有人忽略,受害者則成為最大被告。據查,當夜宅中有一名女主人和數名奴僕丫鬟,悉數被毛賊迷暈;按他們的交代和隨後的查證,此間是一名大人物包養二奶的外宅,那間密室則是大人物獨有鑰匙的暗庫,而那位大人物,正是都督府長史王修。而且,官差們後來還發現,鐵箱所用的銅鎖上赫然刻有琅琊王氏常用的「王」字標記,更將此事做實。
就此,一樁鐵證確鑿的謀逆大案驚現徐州,縱是琅琊王氏也遮掩不及,其最大嫌疑人王修當即無奈的自請革職待查,琅琊王氏也難脫關係。更糟糕的是,結合近日傳遍大晉的「龜碑讖語」,琅琊王氏幾乎被眾口一詞的臆斷為謀逆之賊,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這等驚天大案,旋即經由官面的與民間的諸多渠道,以遠超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達了洛陽,伴隨而來的自然也有鋪天蓋地的流言。大街小巷,酒肆茶館,一時間洛陽百姓們最流行的招呼不再是「你吃了嗎」,而是「(讖語)你懂了嗎」。
「本同根,自相軋;親不親,家不家;王與馬,共天下;龍氣震,地神罰。」這段源自洛陽的讖語,本還是模模糊糊,可到徐州轉了一圈,與「皇袍帝冕」事件兩相印證,立刻摩擦出了絢爛的八卦火花。人民群眾的智慧是無窮的,幾乎不用一天時間,評論家們便已剝繭抽絲,發掘出了讖語中該有和不該有的更多寓意。
其中,最公認最權威最經得起推敲的讖語解析版本如下。王氏外宅驚現皇袍帝冕,正是印證琅琊王氏預謀大權獨攬,預謀與司馬家共座天下,也即讖語中的「王與馬,共天下」。
而所謂的「親不親,家不家」也有了新解,也即王氏身為晉室親家卻毫不顧及親家之誼;王敦身為晉室駙馬,王衍幼女嫁與愍懷太子,槓槓的晉室親家,可昔年賈后陷害愍懷太子之時,琅琊王氏非但不曾援手大晉太子,反而急急讓王氏女與愍懷太子合離(離婚)。
甚至「本同根,自相軋」,路人皆知司馬諸王的那點破事,現在也被加上了王氏在其中煽風點火的臆斷。至於「龍氣震,地神罰」,則成了一樁懸念,直令眾多八卦黨們茶飯不香,苦待後文。
可笑的是,當某群別有用心的路人甲們小心翼翼出言「點撥」龜碑與皇袍事件的時候,得到的往往是不屑的白眼與「哥早知道」的冷哼,因為,路人甲們精心炮製的言論早已成了人盡皆知的陳詞濫調。而等這群路人甲們的大檔頭吳蘭鬱悶下令集體收隊的時候,最公認、最權威的讖語解析版本已快風靡大晉了。
這一下,本為讖語所擾的王浚爽了,背鍋俠王衍則哭了,乾脆聯合王敦王導等王氏俊彥集體請辭以表心跡。求官洛陽的諸多士人們則笑了,琅琊王氏因與東海王封地毗鄰,素來交好,是東海王的嫡系勢力,他們若在蛋糕將分之際,帶著一干門生故吏轟然倒下,那該空出多少肥缺啊!
關東陣營立即全力調查起了這一流言,意欲揪出幕後黑手。然而,查著查著就沒法查了,只因散布謠言的黑手越查越多,有幽州來的,有西北來的,有關西來的,有巴蜀口音的,同樣也沒少來自關東陣營內部的,簡直就是萬國聯軍,琅琊王氏就這麼招人恨嗎?倒是始作俑者,卻因發現諸多接盤俠取代己方操控起了輿論,提前就溜號了。
自然,東海王司馬越苦了,革命尚未成功,股肱焉能倒下,內部更不能亂!一方面,他按下王衍等人的辭呈留中不發,著力安撫琅琊王氏莫要胡思亂想,組織還是信任他們的;另一方面,他還得頂住層出不窮的耳邊風,勸導陣營中的其他勢力莫要聽風是雨,蛋糕大家都有份嘛。只是,誰又知道在他的心中,是否會埋下什麼別的種子?
其實,流言所以能殺人,不在流言本身,也不在傳播流言的八卦黨,而是在於流言給想殺人又有能力殺人的人提供了一個理由。大晉的那些士族政客,又有幾人不明白所謂的讖語和皇袍事件九成九是有人背後搗鬼?只是,身處局中,決定態度的往往不是頭腦與事實,而是屁股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