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六回 半島歇戰(1/2)
樂中城,府衙內邸,花園涼亭,紀澤瀏覽完其內包括樂北雄鷹樓士子宴談的那份信報,嘴角不由掛上一絲揶揄。迎向趙雪問詢的目光,他呵呵笑道:「打壓,為何打壓?我華興府正值開拓,緊缺人才,陽謀明令尚可,怎能因為士子言語不妥便在科考中另做手腳,沒得為了他們壞了我華興府大計。況且,科考由禮部盧志主管,為夫雖可插手考題,想要暗中舞弊,怕也難以輕動呢。」
趙雪眨眨眼睛,不無打趣道:「哎呦,咱家夫君連去大晉搶親這等事情都能做得出來,回到自家轄境卻變得如此循規蹈矩,又是內外有別嗎?看來,夫君還是沒將那些士子放在眼中啊。」
紀澤可不願接趙雪說及搶親的茬,忙侃侃道:「治大國如烹小鮮嘛,似蘇峻高征之類外來考生,雖多代表世家大族,卻屬我漢家精英,我華興府預想壯大,日後無法杜絕來投,也必須吸納。甚至,日久之後,我華興府內部何嘗不會蘊養出這類大族與這類精英?如那蘇峻,懂隱忍,知進退,看好華興府,或可引以為用,祛之未免可惜。」
侃侃而談的紀某人卻是不知,這位蘇峻可是東晉初年煊赫一時的造反頭子,列入了《晉書》列傳第七十的反賊榜單,否則只怕他就不會這般輕描淡寫的放過了。其實,他不知不覺間招至麾下的造反頭子可非蘇峻一人,就如已然升任血旗軍團的一軍校尉,銜至准將的曹嶷。當然,環境不同,人性表現自也不盡相同。
(註:正史中,東萊人(一說長廣人)蘇峻自劉柏根叛亂,便辭官返鄉至掖縣,聚集百姓,結寨自保,一度拒絕了王彌招攬,繼而拒絕了王彌勢力的繼承者,也即在東晉和後趙間首鼠兩端的青州軍閥曹嶷的招攬,進而浮海南渡江東,受晉元帝司馬睿賞識,屢立戰功,一度參與對王敦叛亂的平叛,居功至偉。但元帝死後,受到新帝打壓的蘇峻便舉旗造反,數破晉軍,但終是兵敗身死。史評其人狡冷多智。)
涼亭之上,趙雪雖也不在乎什麼蘇峻其人,卻是頗有興致的質疑道:「夫君所言是極,怕是除了那些宗教虔信徒,我漢人幾乎無不嚮往著光宗耀祖與壯大家族,還真無法阻止呢。既然夫君知道宗族做大難以避免,又何必如此排斥他們,殊不知我華興府倘若放開限制,如今局勢,必可吸納大量士族精英為我所用,何愁嬋州八郡缺乏官員?」
「嬋州真缺官員嗎?嘿,大亂之後自有大治,倭人已被殺服殺怕,入遷漢民亂極思安,嬋州有錢有糧有地,其實只要沒有橫徵暴斂,想要生亂都難,是以官員雖缺,為夫卻從未擔心湊不齊人勝任。」紀澤嘴掛詭笑,雲淡風輕道,「分榜錄取非為杜絕外來士子,而為壓後他們上位,將機會與時間更多留給我華興府自培文人,只需兩三年緩衝期,待得華興府各地縣學學子畢業,我等便無懼外來士子精英了。」
「精英掌權在所難免,而人性本私,精英催生宗族,宗族所出精英則更易上位,生生循環,古今如此,將來亦然。」趙雪猶自不解,不無質疑道,「如是下去,外來文人與自培文人本質上又有何等差別?推遲兩三年又有多少作用?」
「誠然,但有一條不同,那便是我華興府乃全民共治天下,公權大於私權,此點乃華興府與晉廷最大區別,已被灌輸給予華興公民及自培文人。而那些外來士子所秉承者,多為士大夫共治天下,私權高過公權。」紀澤不覺間已經嚴肅起來,緩聲說道,「說誇張些,此乃意識形態之爭,前者乃華興政治基石,如今正是形成的初期關鍵,但若奠定,天長地久也就成了社會共識,再非少量精英所能更改。」
「哦,也就是說,如今夫君是防微杜漸,擔心太多外來士子主政,會將華興府那個所謂的意識形態帶偏,或者帶回大晉老路;而過上兩三年,底蘊厚了,意識形態穩了,便無懼外來士子影響,甚至有信心同化他們了?」趙雪明眸撲閃,鶯聲問道,「那麼,夫君限制外來工商產業,想來也是出自類似目的,為本土產業保駕護航一段時間嘍?」
「然也,夫人蕙質蘭心,為夫甚幸!」紀澤呵呵一笑,繼而不無陰險道,「分榜錄取,何嘗不是逼著那些外來士子上山下鄉,投身工農,改造思想,從而認同我華興府的主導意識,成為棟樑之才?當然,即便那些中榜的外來士子,嘿嘿,某也要予以特別培訓,非是通過了上山下鄉學知青,甭想真正上位...」
同一時刻,隔海百多里外的丘里城,同樣的夕陽餘暉,映照的卻是好一片鐵血廝殺後的沙場狼藉。焦土硝煙,屍山血河,殘肢折戟,還有那化不去的血腥氣息,伴隨的,有著清脆的鳴金之聲,有著攻城敵軍逐漸退去的身影,卻無防守方勝利後該有的歡呼,甚或對敗退者的譏嘲喝罵都沒。
帶著宮衛精銳頂上城頭的丘拔,眼見敵軍在暮色中一退不返,不禁長鬆了口氣,但掃視頗顯死寂的城頭,他復又皺起眉頭,暗嘆一聲,他一腳踢飛擋在面前的半截段槍,兀自不死心的揮臂高呼,意欲稍改這種頹靡之氣:「弟兄們,咱們今個又勝啦,三國聯軍的崽子們又被打跑啦!」
「喔喔喔...勝了...勝啦...」然而,除了貼身親兵幾句有氣無力的捧哏,四下里也就傷兵呻吟不時傳來,卻是沒誰回應與他。守卒們或坐或躺,早已開始了休憩。開玩笑,這麼攻守搏殺都兩個多月了,前途茫茫,不知頭在何處,誰他媽還有精神頭跟著窮叫喚浪費表情?
「誒,接著。」馬韓守軍的特聘軍師,一身戎裝的段德,抖手甩給丘拔一個藥包,嘿然笑道,「我說丘兄弟,務實點,尋兩個傷兵包紮包紮,哪怕就是做個樣子,效果也能好些嘛。」
言說間,段德已然捲袖墩身,麻利的幫助一名傷兵處理起了傷口。看著手下這名斜躺於垛旁血污中的年輕韓人,感激中夾雜木然,段德眼底閃過複雜。這是一群幾乎沒了希望與信仰的馬韓軍卒,支撐他們的僅是活著,讓自己與家人活下去,又能企望他們能有多高士氣?總算城中物資儲備夠足,他們的對手也非什麼厲害角色,這座丘里城才能屹立至今。
人都是有感情的,段德與丘里守卒們並肩戰鬥兩月,也算利用既有條件使出了渾身解數,已然獲得了他們的尊敬與認同,段德自身亦然。只是,他心底明白,他與隔海對面的那個人,才是眼前戰禍慘景的背後推手,可彼此立場不同,出發點迥異,他又徒姑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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