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月夜潛行(2/2)
據胡人俘虜交代,他們屬於配往西南高邑縣巡駐的鮮卑百人隊,自也兼任搜刮擄掠的美差。相比以往在幽州北地,此番在河北內地,沒有本地駐軍干擾,打起草谷要容易多了,收穫也豐厚多了。他們此番正是押解部分搜刮,先一步送往平棘的本部落營地。最終,交代後的幾名胡騎活口,被紀澤交給被擄百姓處理,用以贖還其所犯罪行,自然,他們只會比斬首死得更慘。
亥時四刻,隊伍略經休整,並已基本理順了組織關係,自要趁夜離開作案現場。發放些銅錢糧食,紀澤對未入伙的被擄百姓懇請兼詐唬一番,要求他們一日後方可出林離去。紀澤隊伍則全副武裝,人背馬馱帶上五日口糧,再馱上約合五百萬錢的金銀細軟,終於邁出了平棘遠郊的這片丘林。至於剩餘的錢糧、鐵器等繳獲,紀則沒捨得銷毀,由近衛什先一步潛藏在了密林深處。
有了本地百姓加入引導,隊伍對之前的行軍路線做了調整,從西南方出林後西向潛行,將繞開沿途關卡,沿縣境邊緣的田間小徑,離開趙郡治所平棘縣,今夜潛往四十餘里外的趙郡高邑縣梅家村。沒辦法,死者為大,總得讓梅家村人給慘死親人入土不是,好在這一帶本就屬兩縣交界的偏僻鄉野,且已被胡騎搜掠荼毒過,他們或可取個燈下黑的巧。伺候伍前後警戒,眾人沉默潛行,馬匹銜枝裹蹄,傷弱者輪流乘馬,十多里下來,一行人卻是速度合理,沿途順利,不曾遭遇任何突發情況。
三更時分,他們在一片麥地小憩。左近的麥子尚有小半沒收,也或許將不會再有人來收,倒是很好掩藏了他們的身形。坐在田埂上,紀澤左手拿著竹筒喝水,右手輕拍略有酸脹的小腿肚,抬頭遙望明月,思緒則已飄向了另一個世界。不知道前生的父母如何了,白髮人送黑髮,一定很傷心吧,幸好他們當年超生,能有個弟弟給他們養老;還有未婚妻沁溪,是否已被哪頭豬給盯上了,不知會不會想他?
「大人,您貴為軍候,需要處理諸事,還可能要指揮戰鬥,不如還是騎馬趕路吧。」正思緒萬千,新任近衛什長錢波走了過來,不無規勸道。這一路紀澤並未搞特殊,與大部分軍卒一樣徒步行走,將馬匹留給了那些體弱或帶傷的同袍,錢波卻有點看不下去了。
紀澤哈哈一笑,堅定的搖搖頭。開玩笑,軍候衣甲就夠醒目了,再騎在馬上,給冷箭當活靶子嗎,他紀某人可是貪生怕死的。當然,心理這麼想,話卻不能這麼說,要講風範,要講原則,要講奉獻,更要抓住錢波主動送上的這個表現機會。
於是,以一種豪邁的口吻,紀某人略微放大音量,看似隨意道:「軍候怎麼了,就該特殊嗎?都是爹生媽養的,都是兩條腿,弟兄們能走,我咋就不能走?還是將馬匹留給更需要的人吧,我太重,就不欺負馬兒了,哈哈哈...」
果然,通過眼角餘光的瞥視,紀澤滿意的發現,他的表態贏得了許多尊敬的眼神,其中甚至還包括那個冰山女梅倩的。唯一不爽的是,孫鵬看向這邊的目光中,非但沒有仰慕,卻還帶著股戲謔,分明在說「了解」。對於這廝,紀澤也只能視而不見了。
正當紀澤還想再接再厲,將此話題提升至政治高度的時候,一條瘦削的身影從小道上竄了過來,正是伺候伍長綠猴兒。他跑近紀澤,說道:「大人,前方二里外的確有個村莊,本是個大村...」
紀澤不耐道:「這個我知道,本地弟兄早介紹了。還是說說,尋好繞開的小路沒有。」
「大人,您聽我說完吧。」綠猴兒這會卻不似往常的嬉皮笑臉,他鐵青著臉道,「咱們沒必要繞路,整個村莊現在已經沒活人了!」
「什麼!」紀澤驚得一躍而起,一把抓住綠猴兒的衣領,幾乎是吼著道,「難道又是胡人...」
綠猴兒已經閉上了眼睛,僅是沉默的點點頭,眼角卻已滲出了大滴的淚珠,攤開的右掌中,有塊彎刀的小半截刀頭,與一根獸齒磨製的箭頭。要說他作為一名經年軍卒,戰場上可沒少見過生生死死,此番竟然如此失態,可見事情之殘酷了。
無力的鬆開手,紀澤垂下頭,無言良久,終是一咬牙,揮手下令道:「一同去看看,那裡,或許就是大晉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