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患難同行(2/2)
「呵呵...握手乃在下家鄉一種禮節,倒是有些唐突了。如今境地,不知孫兄有何打算?」紀澤尷尬縮回右手,口中訕笑道,心下卻在警醒自己,這裡是亂世,已非前生的和平年代,倒需學著點眼前這廝,凡事多加些謹慎。
「這個...或徑直南下四百里,回歸鄴城大軍;或西行百多里,暫先躲入太行群嶺,在下尚無計較,不知紀兄弟意欲何往?」孫鵬眼珠微轉,做了個等於沒說的回答,還將皮球踢了回來。
紀澤算是看出來了,孫鵬這廝看似憨厚爽直,實則小有城府,但畢竟只是萍水相逢,他也不以為意,坦率道:「此番我軍戰敗,成都王大勢已去,鄴城岌岌可危,且南下皆為平原,若再遇敵騎,怕是小命難保,倒不如暫先入山,沿嶺南行,以觀事態。呵呵,司馬家一干混蛋,為爭傻皇帝的大位,吃飽沒事便打生打死,不顧黎民死活,無視軍卒性命,我可沒興趣趕去為其效死。」
紀澤的話可謂語出驚人,尤其後半段,在後世人聽來不過尋常牢騷,可在這一時代卻絕對是大逆不道,直將孫鵬震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孫鵬才醒過神來,卻是深以為然道:「子興兄弟言雖驚人,卻是大實話,說到了某家心坎里啊。哼,幽并聯軍說什麼征討不臣,維繼大統,秉承天意,成都王今春討滅長沙王時還這麼說呢,都是狗屁,僅是那些上位者為行爭權奪利而遮羞罷了!」
「自從五年前賈后廢殺太子,先是趙王篡位,接著是齊王,長沙王,直至如今的成都王,只要誰掌控朝權,司馬諸王便羅織罪名,合而攻之,卻致朝野混亂,官吏不法,兵禍連連,加之天災不斷,直害得我等小民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辛苦求活!」孫鵬似早滿心怨懟,頓時打開話匣子,也顧不得再玩城府了,「直娘賊,就讓他們自己去打生打死吧,老子當兵本就混飯吃的,便不奉陪了。紀兄弟,我也打算先入太行避禍,咱們同行如何?」
二人本無讎隙,也無利益衝突,又境地相若,同經厄難,紀澤初入陌生環境,還要逃亡求生,自然答應與孫鵬搭伴。他們就此一道上路,繼續西行。要說國家大事和女人這兩樣,不論古今都是男人們拉近關係的最好話題,作為幹警察玩心理的好手,紀澤不斷挑起此類話題,倒與孫鵬相談頗歡,彼此關係也算進了一層。
由此閒聊,紀澤得知孫鵬本為殷實人家,卻因兩年前并州飢疫而淪為流民,家人先後餓斃於路,僅餘其孑然一身,其間官府非但沒有賑濟,反屢有欺凌壓榨,直至他跋涉河北,參軍入伍才求得飽食。聽其言及此處語調低沉,紀澤可知現實當比孫鵬說得更為殘酷,也無怪乎他對大晉朝廷無比怨懟了。一葉而知秋,經此八王之亂,大晉已失民心,尤其在天災不斷、戰火連連的北方。
當然,一路上紀澤也沒忘旁敲側擊,向孫鵬了解大事小情,輔以對紀虎記憶的追溯,從而令自己更加深入的了解西晉,適應西晉。只是,若有若無的,紀澤似被紀虎的殘存直念所騷擾,那是不時湧入腦海的一股悸動,催促他返回家鄉,去照顧生父與小妹。無奈之下,紀澤只得暗下決定,尋機去弋陽一趟,了結這段緣分,也算贖還自身的李代桃僵。
這樹林並不大,二人行不到兩刻,便即橫穿而出。此時天已近黑,好運的是,他們前方五六里外,出現了一片明顯更深更密的丘林,方圓足有三四十里。二人大喜,不做猶豫,立即借著夜色,小心溜過兩林間的大片麥地,順利竄入了丘林。
此處丘林本處趙郡與常山郡之間,後因趙郡一度成為趙王司馬倫的封國,合併了常山郡大部,這裡才成為趙郡內境。但歷經三國戰亂,算上隱戶與幼童,西晉人口縱在晉武帝鼎盛時期也不過三千萬,故而,趙郡雖屬人口相對稠密的河北(指黃河以北),卻也不乏足夠開墾的荒地,這片丘林也就被一直保留,成為趙郡中部最大一片荒野密林,倒是恰好隱藏了這對逃難二人組。只是,滿心歡喜的他們並不知道,當地人稱此林為「虎嘯丘」。
虎嘯丘的丘不高,林卻難行。入林許久,昏黑中,紀澤忽覺腳下一絆,差點一個趔趄,借著樹縫中透下的微光,他扭頭細看,竟有一人斜倚樹旁,看裝束卻是一名軍候,絆他的正是此人伸出的腿腳。眉頭一皺,他出聲呼道:「老兄,醒醒!老兄,老兄...」
可過了半晌,那人仍無回應,紀澤伸指探至其鼻下,果然沒了氣息。晉承漢制,五人一伍,兩伍一什,五什一隊,五隊一屯,兩屯一曲,兩曲一部,部曲之說也由此而來。軍候乃一曲之長,位比縣尉,屬晉軍中層武官,此人生前轄五百軍卒,自有風光,只不想身處亂世,一遭兵敗,卻只能孤身傷逃,直至葬身荒野。
嘆了口氣,紀澤與孫鵬繼續前行。不過,走了幾步,他又折返回來,盯著這軍候的衣褲,帶著一臉躊躇。沒辦法,他們沿途沒少遇上潰兵拋棄的零散物件,已挑挑揀揀給自身配齊了刀匕弓箭,可就是沒有衣褲,以至紀某人迄今依舊光著屁股。人窮志短,這會有衣褲在前,他焉能不動心,只是,畢竟剛入西晉小半天,有著強烈的後世人思維,還有那麼點潔癖,讓他從死人身上剝衣服穿,心中委實犯難。
「阿彌陀佛!無量天尊!在下唐突了,還望閣下早入輪迴,見諒見諒...」猶豫一會,又叨叨一會,紀某人終向現實低頭。也是,今天不知明天死活,何必多想那些有的沒的,他深吸口氣,猛一咬牙,俯身上前,伸手剝起了軍候屍體的衣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