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回 不戰而屈(2/2)
使用盧闡的口吻,血旗營的擴音喇叭們喝道:「我乃盧闡,今日一敗,弟兄們傷亡慘重,盧某方才醒悟,血旗軍殺胡濟民,殺的是幽并聯軍,不曾擾我中丘,與我等何干?那幽并聯軍不過將我等當做炮灰送死,我等緣何要為其賣命?之前盧某利慾薰心,率弟兄們無謂征戰,害死諸多性命,害慘上千家庭,悔不當初,然大錯已鑄,盧某隻能亡羊補牢了。現在,盧某命令,你等撤離大營,避開幽并主力,直接返回郡府,一切責任皆在盧某一人!」
像是為了強調,擴音喇叭們稍停,隨後用最大音量喝道:「弟兄們記住,幽并聯軍總要走的,哪怕躲在山中,也切莫返回幽并聯軍帳下,否則必將成為送死炮灰,昨日攻寨便是如此!切記,你等乃我中丘僅餘官兵,是希望所在,乃日後的中丘脊樑,前途不可限量,決不能再於此地平白消耗,折損自身實力啊!」
「盧闡」的言辭初始只令普通軍卒動心,但到最後幾句,卻令中丘軍官們紛紛動容。他們豁然醒悟,他們手中的這點殘兵恰是中丘郡兵的僅與力量,若能保留在手,豈非暫時掌控了中丘兵權,並且,那麼多礙眼的上官與競爭者被血旗營踢走了,再籍此擴軍,豈非就此一飛沖天。而這一切,卻需這裡的五百郡兵得以保全呀,左右「盧闡」下的命令,何樂而不為呢。漸漸回過味來,一干軍官不由眼睛放亮,盧旭與另一軍侯更是目露奇光。二人對視,含笑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半刻鐘之後,中丘大營忽然一陣鼓譟,戰鼓隆隆,喊殺陣陣,大量箭矢射往營外空處,倒將血旗眾人唬了一跳。如是半刻,中丘軍兵紛紛撤離北面營柵,繼而很光棍的從南門離去。當然,臨走之前,他們也沒忘在營中點上幾把大火,不過燒的主要是些枯枝爛木,卻是沒敢燒毀那些要緊的糧草輜重。
由是,與紀某人的設想略有差異,事後出現在幽并聯軍與中丘郡府案頭的軍報大意如下:盧闡驕狂出戰血旗營,全軍覆沒,兵敗被俘,更被挾持著下令留營軍兵投降,令軍令混亂,上下失據;盧旭等留營軍官浴血抵抗,經過一場短促卻激烈的戰鬥,怎奈軍心不齊,寡不敵眾,大營殘兵不敵傾巢而出的血旗營,只得燒毀一切糧草輜重,力戰突圍而去...
傍晚時分,雲霾愈隆,山間谷地,人喊馬嘶,炊煙處處,這裡地處青楊山口與飛鷹嶺的中段,正是幽并主力的臨時行營。大軍入山征剿,諸般攜帶良多,山路高低崎嶇,自不似血旗營光腳漢那般快速竄行,更何況,紀澤並未放棄沿途騷擾的權利,王家寨丁下午就曾從某個山頂丟下數十快石頭,傷亡微弱卻讓人緊張不是。是以,儘管素質高過郡兵一籌,自早晨發兵,幽并主力至今也只行了近半路程。
行營之中,擠而不亂,氣氛輕鬆,談笑風生,三千幽并主力的軍心極為穩定。儘管是入山剿匪這等艱難戰事,但上下皆知血旗營乃奸猾鼠輩,真實戰力卻不值一提,還有郡兵做前導炮灰,勝利勢在必得。棗嵩大帥也一早便確定了此番征剿的方針,那就是步步為營,穩打穩紮,以千鈞之力碾壓血旗營,大軍上下自然為之放心。
突然,幾名面色惶急兼一身狼狽的人奔入營門,引起了眾軍卒的疑惑。有面廣的認出為首來者是棗嵩的心腹族人棗豐,聽說這廝隨著郡兵提前去了飛鷹嶺,怎的這般返回了,莫非前方出了變故?果不其然,中軍大帳內不久便傳出一個物品摔碎之聲,伴以棗嵩的怒聲斥罵:「廢物!統統都是廢物!」
棗嵩的怒罵令帳外軍卒們一片愕然,實因太過少見。棗嵩,字台產,潁川長社人,乃才名遠揚的正版文士,其父棗據乃大晉之名的文學家兼道家,曾任冀州刺史,其兄棗腆亦善文才,官至太守,他們可謂一門三文士,皆有書作傳於後世。這樣的棗帥,論家世論名望論涵養皆非盧闡那等小小郡中士人可比,而今竟然雷霆至此,可想事態之嚴重了。
不久,棗嵩擂鼓聚將。鮮卑軍主將富勒,也即段務勿塵一早便遣出追剿血旗營卻瞎打轉一無所獲的那位千夫長;烏桓軍主將丹沛,也即全軍覆沒於王家寨,自身邊鬧肚子邊逃亡的那位遼西烏桓少單于,以及其他一些幽并聯軍高級軍將,紛紛進入中軍大帳緊急議事,行營的氣氛頓便緊張。
不待帳中的大人們論出個子丑寅卯,便有中丘敗兵陸續逃回行營,也帶回了盧闡大軍慘敗飛鷹嶺的消息,棗嵩並未遏制這等沒法隱瞞也沒必要隱瞞的軍情流傳,是以全營軍卒很快便悉數知曉。不出預料,棗嵩隨後便發布軍令,緊急調遣五百精兵,連夜趕往飛鷹嶺外增援中丘大營。只是,援兵剛到營門口,又有敗兵帶回最新軍情,遠看中丘大營內火光沖天,定是業已被破了。
得,這下連援兵都省了,儘管敗兵中始終不見中丘大營的留營軍兵,可那些動輒投降的貨,幽并大兵誰還關心他們的死活呢。行營中軍大帳,軍議重新來過,沒多久,那個喪門星棗豐諾諾出帳,繼而匆匆出營東去,頗令人驚異的是,這廝儘管臉上有著五個鮮紅的手指印,卻殊無沮喪之態。普通軍兵們自不知道,棗豐這是前往中丘盧氏索要密道詳情,能夠承擔這等重任,他棗某人還需擔心失寵嗎?
終於,又一波催糧催物的軍官離營東去之後,中軍大帳掀開,軍議結束,各位將官各自回營,一如壞消息傳來之前的泰然若定。一直運籌帷幄的棗嵩大帥最後一個也出得帳來,雲淡風輕,儒雅英挺,威武中不乏書卷氣,頗一副四旬男人的成熟魅力。他掛著淡淡笑容,巡視軍營各處,用他的自信來撫平有所動盪的軍心。
幽并聯軍的大兵們是久經戰陣的,他們知道文人智將們最善做戲,是以棗嵩的雲淡風輕並未起到預期效果。好在那些粗鄙軍將們的吆喝斥罵依舊帶勁,大兵們這才放心,心思靈巧的更是察覺,大人們似已尋得了大破賊軍的良方。於是,軍心遂定。
然而,正所謂天有不測風雲,一波方平,一波又起。就在幽并行營恢復如初,大兵們準備洗洗睡的時候,包括棗嵩,包括丹沛,包括富勒,包括三千幽并大兵,幾乎同時皺起了眉頭。缺乏大規模信息渠道的這一時代,能同時讓三千人齊齊皺眉的,恐怕只有一位,那就是老天爺了。
沒錯,這次就是老天爺乾的!因為,下雪了,小雨雪。下雪對入山剿匪意味著什麼,連普通百姓都能想得明白。於是,就在雪花悠悠飄落的一刻,幽并行營的三千大軍,包括大帥棗嵩在內,下意識的向著老天爺,齊齊真誠的祈禱:千萬別下大雪啊!三千悍卒的念力,直衝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