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魔女攬月(1/2)
腳下青磚,頭頂清風,明月高照,夜色從容。
祝玉妍如一朵空谷幽蘭,隨風掠水不留痕,踏過冰冷磚石,只驚動一路以來的夜間薄霧,便來到了圍攏聽法的人群外圍。
這個地方距離最中心那個正在宣講的和尚至少還有十里以上,但是地面上已經坐滿了人,相互之間,前後僅有半米間隔,左右相距更短,恐怕只有一拳。
附近的幾條街道由此顯得非常擁堵,從此處向前看,人山人海,望不到盡頭,雖然沒有一個人說話,但光是他們的呼吸,便仿佛已經能夠形成一種牽動人心的潛流,在這清涼的夜晚多添了幾分燥熱,既靜而燥。
靜的是盤坐的人,熱的是不聽的人。
在這個距離,佛法傳講的聲音已經非常的清晰,祝玉妍靜靜的聽了一會兒,辨認不出那人說的是哪一部經書佛法。
這也不奇怪,佛門的經典本來就多的很,光是漢獻帝時期,就曾經譯出經論一百四十六部,二百二十一卷,別說是魔門的人,就算是佛門自家也少有人能把門門經典都記下來,只不過是依照自家的流派挑選其中一小部分背誦鑽研而已。
不過聽不出來歷,總能聽得懂意思。這個人所說的佛法,不外乎是那一套要人厭離世情,解脫煩惱,才能得到清淨極樂的說辭。只不過他言語之中還對儒門道門引經據典,又夾雜著一些精彩短小的志怪故事隱喻,深入淺出,闡述人來到這世上諸般苦楚,更加襯托出信奉佛法,修持自身的必要。
「人有親情、愛情、友情,又有厭煩、憎惡、仇恨,這六層感情最為激烈,彼此又有遞進關係,無數煩惱苦楚都由這六重感情之中深處,然而追根溯源,這六重感情當真是源自於自身嗎?」
「若無親人,無愛人,無友人,無仇人,不與鄰里相通,不與同伴多言,何來這諸多煩惱?仇恨、愛欲全部都是由別人引發,隨之而來的苦楚也都源自於他人,故爾少言寡語不思索,自然遠離諸般苦。」
「不妨他人,不礙自身。由此稱為功,稱為德……」
時彼岸獨坐在一方不知哪裡來的青石上,面帶和藹微笑,侃侃而談,忽然兩旁屋舍青瓦微震,一道柔和神秘,嫻靜美好的聲音從四方悠悠傳來。
「大師,我嘗聽人言,言語、思考是人存世之根本。一個人可以沒有力氣,沒有智慧,沒有手沒有腳,只要還能把自身意思傳達出去,總有存活下來的方法,但他若無法出力又不與人交談,毫無價值,誰願管他,無人管他,如何生存?不做交流,不多思考,如何知道是非對錯,如何知道生死利害?自然也就不能趨吉避害,壽終正寢。」
這一道聲音,就如同飄動著少許雪白梨花的清澈溪流,從空中飄飄蕩蕩,滌清四野,流過所有聽聞者的每一寸肌膚,潤其口鼻,清涼耳目,醍醐灌頂。
然而這裡所有聚攏的群眾,仿佛完全沒有感覺到變化,仍然用一種敬佩信服的神色緊緊的看著時彼岸,其實因為大家都是坐著,沒有刻意按高矮排序,時彼岸又不在高處,實際上十有八九的人都是看不到他的,但他們仰頭期盼,目光所向,卻正好都是時彼岸所坐的位置。
時彼岸把手中繞了三圈的琉璃菩提子鬆開,手指數過一顆念珠,不急不緩的答道:「世間眾生,肢體健全,凡成年者,立於大地,其實都能自力更生。幼兒無力,可由上輩供養,而幼兒無知,無需交流,待其渡過青壯年,步向老年之時,或許力氣衰敗,但所食所用所眠,亦是自然削減,仍可自給自足,待到供不應求,便是天命已盡,得蒙感召,往生極樂之期。如此,一生不生煩惱,無有紛爭,功德無量,淨土留名。」
「呵呵呵呵,漏洞百出。」
那個在四周青瓦微顫之間流瀉過來的聲音忽然變了,從溪流變作浪濤,仿佛有大潮起伏,行將奔至。
「不思索,不交流,何來婚嫁?幼兒無知,才最是好奇,只養不教,待到成年,又如何自力更生?人間百病,常來纏人,無論幼年青壯或老人,皆有得病可能,不言不語,如何診斷?無妻無兒,無親無友,誰來尋醫?」
時彼岸仍然是一副聖潔高雅的模樣,輕輕轉動念珠,緩聲回應:「眾生輪迴而來,記憶不存,因果還在。若遇病魘,必是前世果報,病情輕重,端看前世罪業如何,患病之時亦是贖罪之期,妄加診斷,便是意圖抗拒,罪孽更重。唯有順其自然,才能消解業力。」
那個尋不到源頭的聲音又拔高了一些,已經令四面八方十幾座屋舍上的青瓦全都顫抖著跳動起來,數不勝數的瓦片碰撞,如同海上風浪拍擊礁石的聲響。
「一言以蔽之,你覺得他們,死了活該?」
這句話尾音帶著些翹曲,好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便似海嘯的前兆。
「然也。」
這聲回應清清楚楚地傳達到十里之外的祝玉妍耳中。
這句話啊~
這句話,簡直令她克制不住的笑出聲來。
太荒誕了!
以為是個妖僧,原來是個瘋子。
然而這個瘋子的話,卻還有這麼多人信了。
祝玉妍眼中一寒,天地之氣流動,在身周製造出一片陰暗的場域。
她畢竟是後來者,天魔音幾番嘗試都沒有辦法喚醒這些人,那就直接出手。
世上任何的蠱惑法門,若是打殺了罪魁禍首,不攻自解。
只不過就在這片陰暗場域出現的時候,祝玉妍忽然感覺到高空中有一股暴躁不安的力量閃現。
轟隆!
一道閃電劈落下來,將地面的三塊青磚劈碎,炸出了一個牛頭大小的坑。
魅影閃爍,祝玉妍已經朝著長街西側掠出了上百米的距離,完美的避過了先後轟擊在街道上的十幾道閃電。
她從第一句話出口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除了人群中心的那個和尚之外,還有一個對她具有威脅的人開始搜尋她的蹤跡。
但是沒道理,那個人應該已經賂過了這片區域,根本沒有發現祝玉妍所在。
要麼是動用了之前不捨得用的某種特殊方法,要麼就是,這片城市之中還有第三個人,之前在別處搜索,現在到了這邊,發現了祝玉妍卻不自己動手,只是通知蹤跡明顯的同伴,而自身仍然隱藏於暗中,伺機而動。
祝玉妍一念及此,當機立斷,立刻放棄了之前動手的想法,準備撤退。
她又不是什麼專職戰鬥的莽夫,無論是從前的陰癸派掌門,還是如今的天眼執掌者,保存自身都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事實上,如果不是時彼岸的話荒誕到讓她這種邪派都生出了怒氣,她在言語試探之後就該立刻離開的,根本連動手的想法都不會有。
在高空中引下雷電的道髻老人——無相法王,發現敵人慾退,雙手猛地向身體兩側按下,幾十條閃電從他雙手之中發出,如同巨蟒一般轟然劈在長街兩旁的幾間屋舍上,成千上萬的瓦片被劈碎,然後在閃電能量的刻意催動之下,化作一場鋪天蓋地的暴雨,朝著祝玉妍打落。
閃電奔雷拳,暴雨天羅式!
瓦片暴雨稍阻祝玉妍去勢,無相法王落地,雙手結印,猛地拍在地面上。
祝玉妍腳下一震,四周猛然傳來隆隆巨響,猛然有數十根高達五米的大木樁破土而出,有的在長街上壓碎磚石,有的直接頂穿了屋頂,高出一截來。
濃霧從四周無數個方向同時湧來,一瞬間就把夜空圍的只剩下了一小塊,接著迷霧四合,把最後一點月色也掩蓋,祝玉妍環顧四周,忽然有一種身邊所有房屋、腳下無數磚石都在晃動移位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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