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8 取悅皇帝不容易】(2/2)
《大明王朝1566》的內容,可以基本切分為兩個部分:改稻為桑、海瑞上書。中間有一條隱線,就是嘉靖。嚴嵩掛了,嚴嵩背後的嘉靖沒有掛;海瑞調離浙江了,但海瑞背後的裕王還安安穩穩活著。電視劇有個副名叫嘉靖與海瑞,其實是皇帝與文官。兩邊只要有一個不倒,故事就能演下去,改稻為桑玩完了,還可以改桑為稻。桑也好,稻也好,其實都是嘉靖把弄朝政的形式而已。只要嘉靖這個主角不下台,戲就演不完。
單從這個主題來說,大明王朝就涉及了一個不太為我朝所待見的話題。理想狀態下,文官都是皇帝任命的,給你飯吃你就應該老老實實聽話。該背鍋就去背鍋,該幹事就去幹事,我讓你活你不能上吊,我讓你死你不能逃命,這就是和諧的君臣關係。
因而普通政治劇里的矛盾點是什麼?文官與文官,朝臣與朝臣,皇帝這個君臣關係的主導方,是不能出現在其中的。在普通政治劇里,皇帝是裁判員而不是運動員。這些皇帝似乎只知道看忠奸勝敗,等到打完了自己上去,宣布比賽的勝利方是自己和其中站著沒倒下的那一派,然後眾正盈朝國泰民安,完結撒花。
但是真實的情況可不是這樣的,大明王朝里的君臣關係是什麼呢?皇帝讓文官背鍋,可以,但你想摘乾淨不行,我文官要給你潑髒水。屎盆子不能扣我一個人頭上,要倒霉我跟你一塊倒霉,真正做到了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大無畏精神。
所以清流面對嚴黨一直硬氣不起來,要靠把浙江搞亂來整嚴黨的原因就在於,他們責問嚴黨花錢多的時候,嚴黨會馬上拋出一句:我們花錢多,那都是給皇上修宮殿修出的赤字,你有本事去找皇帝鬧啊!
因而真實的情況是,皇帝往往身兼裁判員和運動員,主動參與比賽的就是嘉靖這類。而被動參與的,就如他兒子隆慶(裕王),情況也更簡單。你朱載垕想在旁邊看熱鬧,沒那回事。徐階、高拱、張居正,無論我們三個誰快不行了,都得拉著你幫我。不然打死了我,血濺你一臉,你也沒好果子吃。
大明王朝里的文官,嚴嵩、嚴世蕃也好,徐階、高拱、張居正也罷,即便是胡宗憲、趙貞吉、海瑞這種不在中樞的地方官(後期趙貞吉入閣),都不是完全聽話的主。
嘉靖這位操縱朝政的政治大師,曾經在鄭泌昌、何茂才搞出以織造局名義買田這種事後,評價嚴嵩老了,底下人的管不住了。
可他在故事的後半期才發現,自己也老了,手底下這些人也管不住了。所以,前期的嘉靖即便發飆,也是一個人在玉熙宮裡鬧騰。可後期的嘉靖,就要在宮門外看著陳洪打百官了。
文官這樣了,皇帝怎麼辦?幫皇帝的歷史上一般是兩種人,一是伺候自己的女人(外戚、后妃),一是伺候自己的男人(太監)。嘉靖同志要升仙,女人肯定是不能搞了(當年差點被女人勒死在床上),那就只能讓太監幫著自己整文官。而隆慶不想升仙(當皇帝之後磕藥的情況另算),他就用女人(李王妃)幫自己。自始至終,他的政治同盟就只有李王妃。而徐階、高拱、張居正本質上和譚綸、海瑞、王用汲都是一樣,都算棋子而不是同盟,只不過輕重不一罷了。
大明王朝里的太監又是什麼人呢?從忠誠度來說,他們比文官可靠得多,他們沒有家,皇宮就是他們的家,出了宮他們就什麼也不是。所以呂芳也好,陳洪也罷,儘管手段不一樣,層次不一樣,對嘉靖的心卻沒有變,都是聽話的。
這也是為什麼,欺天的周雲逸會死,鬧事的楊金水能活。真瘋假瘋,嘉靖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但重要的是他們對嘉靖聽話不聽話。
大明王朝在皇帝與文官這個層面去鋪展故事後,探討的就是另一個問題,忠心和聽話。
這兩樣看上去是一回事,但似乎又不是一回事。海瑞對嘉靖忠心嗎?被他罵的狗血淋頭的嘉靖死了,他卻一個人難受得不得了,吐得連黃膽水都吐出來了,簡直比隆慶這個死了親爹的兒子還難過。你能說他不忠心嗎?
可海瑞聽嘉靖的話麼?改稻為桑,他不合作;遷居上表,他不配合;見了嘉靖,他可勁懟,差點沒把嘉靖氣死在詔獄裡。你又能說他聽話嗎?
所以,海瑞只是忠心,而談不上聽話。他對嘉靖這個君父,只做到了孝,而沒有做到順。
這就是另一個更犯忌諱的問題:聽話和忠心,哪個更重要?
通過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我們就能將大明王朝里的官員劃分開來。認為聽話比忠心重要的,如嚴嵩、嚴世蕃;認為忠心比聽話更重要的,如徐階、高拱、張居正、海瑞。而將這兩個平衡地最完美的,是胡宗憲。
胡宗憲聽話麼?聽話。嘉靖要改稻為桑,改;嘉靖要織絲綢賺錢,織;嘉靖說海上有倭寇了,打;有人說嘉靖壞話了,參他。(這放到現在就一句話概括:都給我寵!我要是嘉靖我就納胡宗憲為妃(手動狗頭)
胡宗憲忠心麼?忠心。改稻為桑要改,但不能逼反百姓;織絲綢要織,但不能毀堤淹田;海上倭寇要打,但養寇自保的鬼話不能聽;說壞話的人要參,可暗中要儘可能地去保他。
嘉靖曾說:東南不可一日無胡宗憲,就是這個原因。一個既能做到聽話又忠心的人,就是一個既不會有後路也能做事的人,這樣的人無論如何嘉靖都要保他。即便嚴黨和清流都不買他的帳,可他的帳有嘉靖報銷就行了。這也是為什麼,胡宗憲兩面不受待見,因為他在既忠心又聽話的同時,站到了廣大文官的對立面。
忠心和聽話的區別在於,在皇權面前,在現實面前,要不要自己的理想信念,這就是第三個犯忌諱的內容。
嚴嵩以科甲正途入仕的時候,有沒有理想信念?絕對有,劉瑾在朝的十年,他堅決退官回家。不要說他是因為生病去養病了,二三十歲的小伙子啥病要養十年?肺炎讓你在家待一個月你都待不住!(再度滑稽)
可他怎麼變了?大禮議吵了那麼久,多少烏紗帽落地,為一個死人的名分,至於放棄自己的前途麼?
嚴嵩覺得不至於,所以他寫了《大禮議成頌》,算是給大禮議收官了,也算是給自己的理想信念收官了。
有沒有不忘初心的?有。海閻王也好,海筆架也好,海門神也好,都是海瑞認死理的表現。他是個理想主義者,他認為應該是什麼樣,就應該怎麼去干,不干那就是有邪惡的大魔王鬧事,就要請法器收了大魔王的神通。
可是所有人都願意當海瑞麼?不願意。這就好像所有人都厭惡走後門找關係來辦事,可要辦事了第一個反應就是找關係走後門。所有人都希望旁人是海瑞,希望所有當官的都是跟包拯一樣的青天大老爺,但也希望這個海瑞在自己走後門的時候,離自己遠一點好。
理想信念不重要了,初心沒那麼值錢,這是大明王朝用一道《治安疏》告訴現在人的道理。
單憑這幾個點,大明王朝不僅是在講政治,他講的是社會,講的是人間。
更何況,我們還生活在嘉靖三十九年那個不下雪的臘月呢?
補充:最近因為疫情在家,大致又通讀了一遍原著小說,再談談這部書背後的一些理論內涵。
我在答案最初寫,古代政治劇的核心是皇帝與文官,或者簡單說,帝王與臣子。實際上縱觀歷史,政治矛盾也基本集中在這一組關係內。劉和平是借用一個「改稻為桑」的假故事,揭露一個「治國治官」的真道理。這也是為什麼,海瑞在劇中的形象是難能可貴的,就在於他揭露了「治民先治官」「治官重於治民」的真相,把嘉靖「自詡漢文」的外衣徹底扯了下來。
這一點集中反映在最後一集的「江山之論」上。海瑞論江山,重在江山的關係上,也就是君民關係,他強調君舟民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而嘉靖論江山,則重在江的分類,論黃河長江,也就是何謂治官,如何治官。
還有一點可以體現的,就是趙貞吉對海瑞的態度。趙貞吉不喜歡這個下屬,根源也在於這裡。海瑞的眼中,是君出於民,無民則無君。他忠君,是因為只有君才能保國安民。假如君不報國安民,那就逼著他做。趙貞吉則不然,民自然要保,但只有先保君,才能保住民。假如君都沒有了,朝廷徹底完蛋了,還靠誰來保民?
簡單來說,這就是個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問題。海瑞認為民貴君輕,民在君前;而趙貞吉認為君本民末,民在君後。
如果要從理論角度來說,就是董仲舒在《春秋繁露》里說的「屈民以申君」。
如果要通俗些,那麼就是《鐵齒銅牙紀曉嵐》里,和珅與紀曉嵐的「救民救官之辯」。
嘉靖是個絕頂聰明而又要面子的人,他精通韓非子的「道法」思想。如果沒有官,那麼他這個皇帝是無法治理百姓的。一個無法治理百姓的皇帝,實際上就不是什麼皇帝了。老祖宗朱重八殺了十萬官員,廢了丞相,累得死去活來,不照樣還要開科舉選人當官?因此,嘉靖秉持著「治民先治官」的原則,只有先把官員們玩順了,才有可能當穩這個皇帝。
畢竟大禮議、楊廷和這些前車之鑑給他的教訓實在太深刻了。不把官治好,爹媽都認不了。
嘉靖治官從宏觀上看,是操縱平衡之術,先讓嚴黨與清流斗,嚴黨倒台了再扶持陳洪與清流斗,然後維持平衡。實際上嘉靖在具體操作上,是「因利勢導」的方式。他要讓官員見利而明害,見害而知利。當官員遇到危險了,要給官員利益使他們敢於直面危險,不使他自己以身犯險。當官員看到利益了,要用權勢使他明白利後面的危害,不使官員得寸進尺。
如此看來,司馬遷寫《史記》,將老子和韓非列在一起,不是沒有道理的。
但是嘉靖這種「帝王心術」不能放在檯面上說,所以他仍舊強調傳統儒家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但實際上,早已變成了「君為貴,社稷次之,民為輕。」
嘉靖對此心安理得,因為自打秦始皇以來,無人不是這樣,只是程度深淺而已。
海瑞看中這點,用《治安疏》一把揭開這種假面目,也揭開了所有官員的假面目。
後世的魯迅用一句話來概括海瑞的心境,那就是,自古以來,便對嗎?
但問題恰恰在於,倘若不對,又何來自古以來一直如此的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