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84 太監】(2/2)
這太不划算,也太難以讓人相信。據《韓非子·十過》記載,管仲老病,齊桓公就去問他,哪些人可用。問到豎刁時,管子的回答是:「不可。夫人之情莫不愛其身,公妒而好內,豎刁自獖(自宮)以為治內,其身不愛,又安能愛君?」
管子的回答,指出了一對矛盾。一方面,每個人從本性來說都會愛惜自己的身體。另一方面,豎刁為邀寵,居然嚴重損壞自己的身體,搞自宮。
管子的結論是,一個連自己身體都不愛的人,又怎麼能去愛惜齊桓公你呢。也就是說,閹人的自宮有違人之常情,管仲是絕對反對和排斥的。
這樣一來,如果第一個自宮的人,的確是出於功利的考慮,那麼他將面臨雙重損失。一方面他本人承受巨大直接損失,失去身體和人生最要的東西之一。
即便他後來的確可以獲得權勢和財富,但這個失去的東西,卻可以讓一切權勢和財富變得沒有任何意義:不能享受男女之樂,不能享受父子的天倫之樂,家庭之樂。另一方面,即便自宮的代價如此高昂,但是自宮後的你,很可能不被社會接受,遭到歧視和排斥,讓你邀寵計劃成功的概率變得很低很低。
事實上,管子的對閹人的態度代表當時中國社會的一般態度。
甚至說,當時中國社會對閹人的排斥程度比管子更甚。
《三國演義》有個故事。夏侯惇在一次戰鬥中被箭射中了眼睛,急忙拔箭,不想卻把眼珠帶出。
隨後,夏侯惇做了一個現在看來怪異但又悲壯的舉動,一把抓住眼珠,吞吃了。
吃前,他還說了一句話,算是對自己行為的解釋。他說:「父精母血,不可棄也」。
夏侯惇的話也是有所本的。《孝經·開宗明義》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同是在《三國演義》,曹操一次下令說,破壞農民莊稼者斬。
不料,話音未落,曹操的馬不知何故驚了,跑到農田把禾苗踏壞了一大片。
曹操接下來的反應被稱為奸雄表現的經典案例。曹操說,軍令如山,我違規了,也必須斬首,但是,我要「割發代首」。
現在人們一般把這理解為曹操耍滑頭,但是問題的關鍵是,為何「割發代首」在當時能被他的軍隊如此信服?現在哪個國家領導犯了事,他說要「割發代首」,這有絲毫的可行性、可信性嗎?
「割發代首」透露更多信息不是曹操有多麼奸猾,而是三國時代的人們,至少是中原一代的人們,普遍對頭髮有多麼重視,重視地把頭髮看得和生命一樣重要。
夏侯淵的生吞眼珠,曹操的割發代首,以及《孝經》要愛惜身體髮膚的諄諄教導,共同指向一個被後人早已遺忘的事實:在早期的中國,存在一種高度重視和愛惜自己身體的人生理念,這種理念甚至說是一種宗教性的崇拜。
身體是受之父母的,來自父母的就是一種天生就有的狀態,天然、自然的狀態。
早期中國這種對身體的崇拜情節,根源於對「自然」的重視和崇拜。
中國傳統意義上的「自然」,和現代意義上「自然」有本質不同。中國傳統意義上「自然」是自然而然的意思,它對立面是「人為」、「干預」。
所以自然也可以解釋成非人為,不干預,就是「無為」,「自然」和「無為」是一體兩面。
而現代意義上的「自然」,指的是人之外的物理世界,其特質是物質的、機械的,它的對立面是人。
人對自然的態度不是崇拜,而是利用和歧視,這需要積極地干預,不是無為,而是有為。
這種理念的文獻起源是猶太教、基督教《聖經》,但真實起源更古老,來自古西亞文明。
在反對佛教時期,韓愈提出了一個概念,叫「入主出奴」,宋儒也經常講。
「自然」一詞含義的今古變遷,就是一種典型的、新一代的入主出奴。一種外來的意義進入了,成了主人,而原來的意義卻被驅趕走了,成了僕人。
對中國自然崇拜的最好總結和體現來自老子的《道德經》,《道德經》甚至也可叫「自然學」、「無為學」。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為無為,則無不治」;「愛國治民,能無為乎?道常無為而無不為」;「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
由於普遍存在重視、愛惜,甚至崇拜個人身體的思維理念,由於存在「自然」崇拜、「無為」崇拜,太監起源的功利主義解釋絕不可信,太監也絕不可能在中國歷史和文化內部產生。
那麼自宮行為究竟出於何種目的,它又是出現在哪裡?
關於閹人最古老的傳說和記載,不是來自中國,而是來自古西亞和古埃及。
一開始閹人不是來自世俗領域,而是來自宗教領域,他們是祭司,是在神廟中,服務於神的。
只是隨著王室的出現、祭司才從神廟,走進王室,由服務於神,而服務於國王、君主。
事實上,在古西亞和古埃及,乃至後來的基督教和***文明,甚至現代已很世俗化的國君、政府都和神、和宗教有剪不斷的關係。
在古埃及,法老本身就是神。
在古兩河,國君不是神,但是神在人間的代理人。
所以,在古西亞和古埃及,祭司由服務於神到服務於君王,是一個很自然的過程。
那麼在古兩河和古埃及,作為閹人的祭司是起源於何時,又是出於什麼目的才閹割生殖器的呢?
對這些問題,沒有任何直接的歷史記載,而且目前也沒有任何令人信服的解釋。
事實上,古埃及和古兩河文明本身也在公元前4世紀,隨著亞歷山大的入侵而迅速消失。
他們的語言、文字、祭祀儀式,早已被人遺忘,這兩個區域都被***教文明覆蓋。
只是到了19世紀,隨著考古發掘的興起,人們從這兩個地方的地下和古墓中,發掘出大量的古代實物和文字材料,並且很快破譯了發掘出來的古兩河的楔形文字和古埃及的象形文字,被埋在地下兩千餘年的古文明才得以重建天日,為世人所知。
梳理古兩河、古埃及文明的歷史沿革,進而可以理解他們的精神和思維,尤其是在與同期中國文明相比較的情況下。
在這個基礎之上,是可以找出所需要的答案的。
閹人祭司由兩個要素組成:祭司和去除生器。
研究閹人祭司的起源,分解為兩個問題,一個是祭司的起源,另一個是和生器有關的祭祀行為。
兩個問題的答案合起來,就是為什麼會出現太監這種族群。
這兩個問題不是分離的兩個問題,而是存在緊密聯繫的,是一體的,只是從思考邏輯上分。
研究祭司的起源,必先從研究神的起源,以及祭祀的起源開始,因為祭司是服務於神的,是祭祀儀式的制定和主持者。
一提到神,現代人的印象是,他是全知、全能的,世界的創造和主宰者。
對於神,人只能無限服從和祈求。
事實上,這樣一個形象的神是後來才有的,準確地說,是公元前1500年,「一神教」出現以後才有的。
最典型和成功的一神教是猶太教,但是,除此之外,大致同一時期,印度教也具備一神教的核心特徵,古埃及也出現了一神教化的宗教改革,但不久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