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隱秘的角落(2/2)
這時候,吳大志也看完了,吳奪便準備上手了。
葛亮又笑著追問一句,「到底多便宜?」
「一萬。」
「那也不便宜啊,沒款沒印的。」
「老頭兒不是外行,他說就沖這筆法筆力,『無名氏』也能值兩萬,要我一萬就算便宜了。我一想,也是,一萬塊說多不多,這麼好的畫,賣不出去自己欣賞也值了。萬一最終能確定作者,要是個大名家,那就賺大了。」
這時候,看完畫的吳大志跟了一句,「小羅,畫我不算專長,但是這畫,一萬肯定是賺了,我現在感覺,甚至能到明代之前。」
羅宇澤哈哈大笑,「吳爺爺您給定性了,吳奪也得聽著。」
吳奪這時候正在「聽」呢。
而且聽到的內容還比較多。
首先聽到的是裝裱時間,確實是清晚期,光緒年間。
這個「半望齋主人」也確實沒聽到,看來和開始想的一樣,就是個普通文人。
但是他裝裱的這畫,來頭就大了!
沒想到,羅宇澤還真撿了個大漏兒!
這畫的作者,居然是元代的大畫家王蒙!
元四家之一啊。
王蒙生於元代,在元朝入仕,元末棄官,然後隱居。後來在隱居和入仕間反覆。他的人生結局比較悽慘,洪武十八年,因為胡惟庸案,最終死於獄中。
仕途坎坷、結局悽慘,藝術成就卻聲名赫赫。王蒙與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吳鎮、倪瓚合稱「元四家」。吳大志前頭說的「牛毛皴」和「解索皴」,就是王蒙最喜歡用的。
王蒙還有個身份,是趙孟頫的外孫。
吳奪心說羅宇澤撿了個大漏兒,不光是因為他聽到這是王蒙的作品,更重要的是,這座《秋林湖石圖》,其實是落了款的!
看不到,卻聽得到。
當然,這麼看看不到,知道位置,再配合放大鏡看,那就容易多了。
吳奪拿起了放大鏡,先是在秋林紅葉間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四個紅字:黃鶴山樵。
這四個字,和紅色的秋葉顏色一樣,字體很小,用筆很細很巧妙,就隱藏在枝葉之間,利用枝葉間的縫隙、甚至借用某些枝葉的用筆來寫下的。
黃鶴山樵,是王蒙的號,這個號,是他元末棄官之後才用的。
落款不止這一處。
就在山石的縫隙間,還有一處,同樣字體很小,同樣用筆很細很巧妙,同樣利用和借用了山石和縫隙的用筆。
這裡是三個字:王叔明。王蒙,字叔明。
這兩處隱秘的角落,兩處巧妙的落款,不用放大鏡是看不出來的。
吳奪用放大鏡看的時候,大家都湊上來了,羅宇澤的腦袋貼得最近,眼睛距離放大鏡也最近。
「我去!」羅宇澤一手捂著嘴,一手揮舞拳頭,「這幸福來得也太突然了吧?!王蒙?!」
捂著嘴是怕唾沫星子濺到畫上。
吳奪看完這兩處落款,乾脆將放大鏡給了羅宇澤。
吳大志一聽王蒙,「我就說這畫不一般!只是沒想到,居然是王蒙的!好兆頭,好兆頭!」
「好兆頭,好兆頭!」羅宇澤也跟著叫道。
其實,吳大志說「好兆頭」,是因為馬上要出發探查九鼎了,意有所指。
但羅宇澤不知道啊,他是太興奮了,跟著就重複叫了起來。
他興奮很正常,因為王蒙的畫太貴了!
早在十年前,王蒙的《稚川移居圖》就拍出過四億的天價!
當然,即便是同樣畫家的作品,畫和畫肯定不一樣,羅宇澤撿漏這幅《秋林湖石圖》,不可能值那麼多。
但再保守,幾百萬也沒問題。而且,這種極為隱秘的落款,也是個噱頭。
羅宇澤用放大鏡看完之後,其他三人又輪番看了看。
吳奪撤出圈子,走到稍遠處點了一支煙,他現在想的就是,為什麼王蒙要這麼落款?
吳奪只聽到了落款的位置,為什麼這麼落款,卻沒有聽到。
最後,吳奪還是琢磨出來一點兒東西。
王蒙這一輩子,入仕、棄官、隱居、再入仕、再隱居、最終入仕,直到死在了仕途。
他的心裡,肯定是想做官的,壓都壓不住。
這幅畫,紅葉間落款的「黃鶴山樵」,這個號是他元末棄官之後用的,因為他隱居在杭州黃鶴山。但是他隱居的時候,內心還是在渴望著再度入仕。
後來他曾經收到過起義首領張士誠的邀請,又去當過官。後來戰亂擴大,他又隱居;最終,朱元璋建立明朝之後,六十多歲的他還是又入仕了。
他棄官隱居,有種種原因,也受到了同為元四家之一的好友倪瓚的影響,而且元朝不是一個漢人朝廷;並不是對仕途徹底看透了、放下了。
這一幅秋林湖石圖,似乎也能反映這一點。畫的是湖光山色、紅葉蕭蕭、一葉扁舟、隱然世外,但畫風卻又不那麼超脫,帶著肅穆。
仿佛是在說:這樣悠閒的日子好是好,就是還免不了虛度年華的感覺。
王蒙在隱居的日子裡,內心應該還是不平靜甚至不安的。
如果用不落款代表「隱居」,用落款代表「入仕」;那麼王蒙的心態就和這幅畫的情況一樣,在隱居和入仕之間有一定的思想鬥爭。
隱秘落款,可能就是當時心境的反應。看似好像一時興起「玩」了一把,其實卻是有「根」的。
他在壓制「仕心」,卻不能徹底去掉。
落款再隱秘,那也是落了。王蒙的心理天平,最終還是入仕的分量更重。事實上,他在黃鶴山隱居了二十多年,到底沒有徹底放棄仕途執念。
生於官宦之家,死於仕途,卻是繪畫上的一代宗師······
想明白了這些,吳奪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我撿了大漏兒,你怎麼還愁眉苦臉的?」這時候,羅宇澤也湊上來了,他的興奮勁兒還沒下去,「我說,這種漏兒還真是得天時地利人和,不說別的,要不是重新裝裱過,裝裱的年份不老,怕就不這麼容易!」
吳奪點點頭,又解釋道,「我不是愁眉苦臉,我是在想王蒙為什麼這麼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