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頁(2/2)
嚴明信的開心蔫了一半——或許君洋這些日子也忙,就把他忘了吧,都想不起來是誰了。
他帶著歉意訕笑,小聲道:「嘿,你留學院那個事,怎麼樣了啊?」
君洋淡淡地說:「哦,留下了。」
「真的嗎?那你現在是教官了?教幾年級啊?」他振奮激動,可電話那端一點聲音也無,嚴明信不禁問,「餵?」
「在呢。」君洋懶聲道,「這不是在聽你說麼。」
有熱流如洪,在他體內決堤,大刀闊斧破冰前行,三兩句話的功夫就流遍了他僵硬的四肢百骸。
等不來電話時他望穿秋水,無腸可斷,好不容易等來了,他好氣又好笑,感覺他的擔心純屬多餘,是自尋煩惱。嚴明信哪裡像身陷絕境,分明連聲音聽起來都春風無限,整個世界應該沒有人比他活得鮮艷恣意才對。
君洋只能恨恨地磨牙,恨時運不濟,命途多舛,沒能堂堂正正地調進奉天軍區,恨這宿舍白牆黑瓦,蕭條清冷,長得活像一座冷宮,恨這個人寧願在電話里歡蹦亂跳,都不能痛痛快快地來一趟,最恨還是恨死了自己的不爭氣,直到這一刻看清了,竟然還沒狠狠掛了這施捨般的電話,還屏息不敢打斷,小心翼翼地期待著別人多說兩句什麼。
三個星期的等待已經把他的骨氣一寸寸碾成了齏粉。
「哦——哎,那你最近好嗎?」嚴明信心覺他們的對話十分家常,溫馨又體貼,完全看不出是兩個大半月沒說過話的人,他又問,「學院那邊爆破完了沒?現在颳風還髒嗎?」
君洋呵呵一笑:「早就不炸了。」
嚴明信聽他笑,聽得心莫名突突直跳,說不清是什麼感覺。
他心想,不炸了,那不是挺好的嗎?省得烏煙瘴氣,落得山清水秀啊!
可他為什麼會感到惴惴不安呢?
「啊!」他道,「沒炸了好啊!停兩天,海風一吹,學院裡就乾淨了!」
「嗯。」一個字在君洋鼻腔里意味深長地轉了一圈,態度好像是不冷不熱的,但又不知什麼手段,讓聽的人汗如雨下,如坐針氈。
牙縫間擠出的字居然也能分外清晰,君洋說:「已經乾淨了——你上次來的時候這兒還有座山呢,現在這山連灰都沒了。正好三個星期。」
嚴明信:「……」
「哈哈哈哈哈哈。」他長長地乾笑了一陣,直到笑變了音,長嘆一聲,「哎——」
真幽默啊,他想。
幽默好,幽默是人類文明的金字塔頂端,只有深諳了人性的無常、看透了世俗的規則、擁有了文化的底蘊,又懷著一顆詩意的心,願意以一腔熱情給蒼白枯燥的生活些許點綴,人才能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