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9 樂園雜音(reprise)(2/2)
一名工作人員喊道。LED告示牌的右端出現「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是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腿!」滾動到左邊消失。
「啊哈哈,估計工作人員是Musao的粉絲呢。」
朱音看著牌子笑了。
「那個是哪裡發來的評論啊?」詩月問。
「聽說要在網上直播,估計要在上面實時顯示觀眾在直播網站上的評論。」不知道為什麼凜子這麼熟悉。
觀眾不只是在場的1000人。通過網絡,能讓幾萬、幾十萬人聽到。我感覺緊張感不停地聚在屁股後。
完全走下樓梯,我沉浸在現場帶著火花的氣氛中。
就快到正式上台了。回過神時腳步已經停下,膝蓋開始發抖。然而除我以外的三個人還毫不在意地談笑,從工作人員之間穿過要走到舞台那邊去了。詩月發現我沒動,轉過身來。
「真琴同學?」
「……啊,抱歉,沒什麼。」
我錘了下自己的大腿打氣,朝三個人追去。
「哼,是緊張了吧。」凜子挖苦地說。
「當然緊張了,不如說你們都好淡定啊,明明接下來就要在這麼大的場地演出。」
「鋼琴比賽的場地經常比這個還大。」
「我也第一次在這麼大的場地演出,不過可能是場次多了吧,沒那麼緊張。」
「在品評會上要和很多客人打招呼,還挺習慣的。」
這樣啊,慌裡慌張的只有我自己嗎,真丟人。要打起精神才行。
「但我們三個都比不上村瀨君。」
「……誒?」我疑惑地盯著凜子。
「因為村瀨君面對過上百萬人吧?」
「是啊,完全就不是一個等級。」
「算是吧……雖然不是實際面對面而是隔著網絡……」
「而且還穿著女裝,就更不一樣了!」朱音同學你別提這個。
不過,我感到輕鬆了不少。如今只能下定決心了,整個暑假幾乎全都用在了練習上。
我一點點回想起這一個半月的經過。
演出用的歌完全不夠,於是我拼命寫了新歌。每首都錄下來傳到了Musa男的頻道里。場景都是在錄音室排練,每次都沒拍到我自己。爭論三個人裡面哪個是Musa男的評論已經幾乎看不見了,因為我把頻道名從「Musa男」改成了「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而且如今開始樂隊活動後獲得的觀眾遠遠超過了過去,其中大多數人都不知道以前還有個穿著女裝小氣地發表些器樂曲的傢伙。沒錯,哪有人在意我啊,沒事的,所有人迷上的都是朱音,凜子和詩月,我只要和練習時一樣把貝斯彈好就行了。
「啊,你們來了,路上辛苦了!」
這麼說著跑過來的策劃公司的柿崎氏。
「要換服裝嗎?啊,就這樣?也是,哎呀你們都太棒了太可愛了,好,好,很快就要彩排了,先把隨身物品放到準備室。」
他和除我以外的三個人今天是第一次見面,卻一副已經一起工作好幾次的態度,這人還是這麼能說會道。
然而就是這個柿崎氏,在我們去準備室放好東西後出來時,迎上來的臉色卻一反常態愁容滿面。是出了什麼事啊?
「太對不起了!」
他突然跪拜在走廊正中央。
「……怎,怎麼了?」
「是我們老闆,說什麼都要讓PNO按女子樂隊的形式演出,剛才親眼看了三位就更勸不住了,就是說,那個,倒不是說村瀨先生不能出場,只不過,呃,在舞台上的位置啊,在鼓旁邊那個燈光基本打不到的地方——」
我愣了一會兒。
說白了,就是讓我別搶風頭,裝得像個外援一樣。
「當天說這種事真的太對不起了,但還是希望你們能考慮一下。」
柿崎氏始終沒有抬頭。我看著他,內心莫名冷靜。也是,對主辦者來說不讓人看到台上有多餘的男人,按三個女
高中生組的樂隊來辦更舒服吧。吸引粉絲的也是她們而不是我。柿崎氏的說法是老闆的要求,他自己雖然過意不去但只好聽從,但究竟是怎麼樣就不好說了。說不定這人也勁頭十足地想排除我,只不過為了不起爭執才讓老闆扮黑臉。我已經冷靜得能猜到這些。
「但小真琴也是我們的成員……還是隊長呢,沒有他就沒有我們樂隊。」
朱音在一旁不滿地說。
「是,我也很明白,但是……老闆有什麼想法一說出口就誰也勸不住,考慮到以後絕對是這麼辦比較好,也可以說村瀨先生是以製作人的身份在背後支持大家……」
總覺得越來越覺得麻煩。
我朝舞台看了眼就發現,凜子彈的鍵盤位置相當靠近中央,負責主唱的朱音用的話筒則朝右邊偏了不少。幹什麼啊,我心裡苦笑。這不是已經按三人組樂隊來布置了嗎,根本沒想聽我們的意見。於是我的位置就是在鼓的右邊,被監聽音箱包圍的那處黑暗。
「……行吧,也沒什麼。反正我是貝斯,又沒有solo。」
「誒——怎麼連小真琴都這麼說——」
「村瀨君說可以的話不就沒問題了?」凜子冷冷地說道。
「真琴同學說想一直在鼓旁邊和我貼在一起所以我也沒問題。」
詩月說著莫名其妙的理由表示同意。要是貼在一起的話貝斯和鼓都沒法演奏了吧。
「太感謝了,幫大忙了!」
柿崎氏用力行了一禮,感覺走廊地面都要被他砸裂了。
「啊,好像已經準備好彩排了,那麻煩你們一起確認下站的位置還有燈光之類的吧!」
柿崎氏帶著吵鬧的腳步聲跑遠後,凜子朝我瞪來。
「……幹什麼?」我不安地問道。
「真的可以嗎?決定參加這次演出不是為了享受聚光燈嗎?」
「咦?怎麼這麼說?我不顯眼也沒事啊,話說貝斯手不能顯眼吧。樂隊本身引人注目不就行了。」
「……我不是說這個。到頭來你一點也沒成長……」
「等等,怎麼到現在了才說這個?我不是拼命把貝斯練好了嗎,都花了那麼大工夫!而且要是錄音的話確實朱音來彈更好,但現場演出只能我來。」
「就說了問題不是這個啦小真琴。」
「是的,不是這個問題。」
幹什麼啊,怎麼連朱音和詩月都這樣。
「但我能獨占真琴同學所以完全不在乎。」
「小詩!你總是這樣寵著他!」
她們爭論著快步朝舞台走遠了。真搞不懂,就這麼想讓我顯眼?之前不就是你們大發牢騷說我貝斯彈得爛,還一直督促讓我多練習的嗎?
「PNO的各位!」工作人員大聲喊道。「麻煩你們調試了!」
我也慌忙朝舞台跑去。
隨著開演時間將近,準備室里開始聽到地面震動似的聲音。我握緊手機,在SNS上到處看。來這次現場的觀眾紛紛表示自己到場。
我再次悄悄環視準備室。包括我們在內,今天有四組人出場,但樂隊形式的只有我們,另外還有兩個單人和一個二人組,屋子裡一共有八個人。其他人都是更年長的男性,剛剛才頭一次見面,卻已經找朱音,詩月還有凜子毫不生分地搭起話。
「新歌我全都聽了,你就是Musao對吧?果然是女孩嘛,身體那麼漂亮怎麼可能是男的。」
「不是我呀,我只是做主唱。雖然我也一直覺得要是自己也能作詞作曲就好了!」
「咦——真的?不對不對肯定是騙人,現在沒時間,之後可要讓我好好問個清楚,晚上結束以後聚餐都來吧?就在我熟人開的一家不錯的酒吧。」
「不,我們全都是高中生,不能喝酒而且家裡還有門限。」
對那些男人,朱音巧妙地應付,詩月則一副大小姐的模樣敬而遠之,至於凜子是徹底無視。三人都用自己的方法應對。而我待在準備室的角落,沒有任何人過來,搞不好是被當成幫忙搬東西之類的人。哎,實際上也差不多,拜此所賜我也能抑制緊張的心情。沒人會看我——我無數次說服自己。
準備室的門猛地打開,是工作人員。
「PNO的各位,出場時間到了!」
朱音和詩月還有凜子一同站起身,我差點從鋼管椅子上摔下去。
「那我們先去把氣氛炒熱啦!」
正要離開準備室時,朱音朝其他出演者擺擺手說道。她真是太習慣現場演出了,實在讓人放心。我只要悄悄躲在詩月旁邊的陰影里,跟上朱音那道光就足夠了。
但,當我真的站在舞台上,這種天真的想法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觀眾席上歡呼聲雷動,天花板和腳下同時照來暴力般的燈光。所有的一切都被鮮明的光影反差染上色彩,燈光豁開黑暗,歡聲,鼓掌聲和腳下踏響的拍子將空氣切得粉碎。和彩排時同樣的舞台布置,同樣的燈光,卻仿佛是完全不同的地方。
朱音朝觀眾席揮手,從吉他琴架上拿起自己的PRS Custom24。背上背帶時她極其自然地朝我們回頭,臉上有力的笑容仿佛說:一開始就給他們來狠點的。詩月朝她微笑著,身體沉入鼓中,凜子只是回了個眼神,在雙層鍵盤架前的高凳上坐下。我徹底吐出盤踞在肺里的滯塞空氣,拿起鼓旁的昏暗中立著的Precision Bass。不夠風雅的粗壯琴頸,背帶深深陷進肩膀帶來的沉重,都不可思議地讓我感到親近。
四聲倒計時響起。
音色閃耀到極限的鋼琴連復段開始奔跑。凜子手指上編織的技巧無人可比,內聲部蘊藏起兩層複雜的切分音,充滿炫技意味的和弦步調甚至令人陶醉。踩鑔的節拍在隨著鋼琴聲激起毛刺。彈過一巡後,吉他琶音盤旋而上,9音和11音像指縫插刀遊戲一樣擠進和聲的間隙。歡呼聲只退卻了一瞬間,又像海嘯般湧起拍回舞台。我後背上打了個哆嗦。在音樂的力學裡,不安,期待和昂揚帶來的能量性質相同,無法區分。這股能量將我牽動,同時將到場的上千觀眾,還有網絡線路另一側的上百萬聽眾拖入其中。
歌聲從朱音唇中流淌而出。
正式上台前最後一次在錄音室練習時,她說的話歷歷在目——舞台是有生命的。如果不開演,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因為它是活物,現場演出也因此叫做live。這是真的。在我們的掌中,腳下,包裹我們的熾烈光線深處,有聲音在呼吸,帶著心跳向四周擴散。傳來的的根本不是奏響樂器之類輕拂而過的觸感,而是濃厚甘甜的風暴,將我們自身切削得四分五裂後溶解到大氣之中。
這心情棒極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變成香檳。我把唯一還留在身邊的現實感——左手中盤曲的金屬弦死死握緊,免得被帶走吞沒。隨著聲音的奔流,我分辨出詩月刻下的節拍跟緊,繼續如走鋼絲般邁開步伐。逆光中朱音的剪影高高跳起,吉他solo化成電光的長蛇,撕裂舞台上的一切後跳進觀眾席,從人群之間撕咬奔行,在天花板上縱橫留下雜亂的傷痕後跳躍消失。
徹底降下的光點中,朱音兩手扶住話筒再次唱了起來。
第二遍副歌短短的8小節之間,支撐歌聲的只剩下貝斯和鼓。沒事的,我無數次鼓勵自己,在聲音的間隙填補助奏。沒事的,詩月會在身邊保護我。朱音的歌聲清晰地傳來,我不由得動起嘴,配上和聲。但我面前沒有擺話筒,那陣聲音也就沒有任何人聽到,只是被樂隊的演奏掩蓋,連我自己也聽不見。無處可去的歌聲在喉嚨深處痛苦掙扎。
朱音嬌小的身體旋轉著跳起,高舉的手連同撥片一起朝吉他腹部扣下。整首歌在身體落地的同時結束,歡呼聲也隨之高漲到四倍。汗珠在視野中飛散發光,身體喘不過氣,喑啞的喉嚨火辣辣地發痛。但詩月不給樂隊成員和觀眾一點喘息的餘地,立刻敲響四下軍鼓,用昂揚的鼓點撼動整個現場。
我也不能被甩掉,用力咽下唾沫,意識擠進節奏,準確地將下行音型刻在底鼓的切分音上。凜子的鋼琴滑音牽動觀眾們旋風般的歡聲,毫不留情地襲來。在讓人睜不開眼的光與聲的雨中,我幾乎沉溺其中。
繼續下吧,下得更猛烈些,把如今心裡的疙瘩連同焦躁和懊悔一同沖刷得乾乾淨淨吧。我在心底如此許願。
但雨終究停了。
「——ise Noise Ochestra,謝謝大家——!」
聽到朱音的聲音,我回過神來。抬頭看去,天棚燈的光線在水膜另一邊軟綿綿地溶化扭曲。我用手背抹掉緊緊粘在額頭和眼皮上的汗。
從剛才就沒停下的這陣噴氣式飛機似的轟響是什麼?我晃動迷迷糊糊的腦袋四下看去。對了,這是台上,我靠著的粗糙的大黑箱子是貝斯音箱吧,那粗暴地打下的光線另一頭湧來
的這聲音是——
觀眾的鼓掌,口哨,還有不成語言的叫喊。
啊,徹底結束了。
7首歌全部演完。幾乎沒用主持人串場,一路跑到了最後。指尖和腳尖帶著愜意的麻痹感,總覺得自己會就這麼全身溶化在舞台的地面上。現在走得動嗎?能用自己的腿回到後台嗎?我從肩上摘下貝斯,放在琴架上,背靠器材蹭過去一樣從一片陰影移到另一片陰影,拖著身體來到還帶著熱量的音箱背面,才總算喘了口氣。總覺得身體中重要的液體還在不住地從耳洞裡流走。
籠罩全身的黑暗中刺人的感覺漸漸淡去,我才總算能回到後台。
「辛苦了!」「太棒了!」
「真不得了!」「我要聽哭了!」
「謝謝你們!」「在台上很開心!」
工作人員和樂隊成員們快活的聲音在頭上飛來飛去,我在地上拖著腳步,差點滑倒。
從器材的夾縫裡朝舞台看去,照明已經關上,微微的光亮回到觀眾席上,工作人員正跑來跑去,為下一組出演者布置舞台。
這樣——就結束了嗎。我彈得還好嗎?應該沒問題吧。完成了和練習時一樣的演奏,也沒顯得刺眼。這一夏天的努力沒有白費。
但,我想到。
就這樣結束,真的好嗎?總覺得忘掉了什麼重要的東西。說到底我為什麼能下決心站到這個舞台上?
對了,是想讓那個人聽到我寫的歌,想讓她知道我的心情。有沒有成功傳達呢?
嘈雜的內心被什麼人踢了一腳。一腳不夠,還在執拗地不斷踢著。幹什麼啊,好疼,誰啊?
抬起頭,我才發現。
是從觀眾席傳來的。一千人跺腳拍手的聲音完美同步,掀起了原始的節奏。
「……好像在喊安可。」
一名工作人員低聲說。
另外三個在舞台上進行布置的工作人員停下手,把正打算撤下來的吉他和貝斯放回原位,從舞台兩邊跑了過來。
「他們喊安可怎麼辦?氣氛熱烈得不行。」
如今迴響的節奏形成了連續的衝擊,比修建地基時打樁機發出的聲音更加強烈而堅實。我開始懷疑,只靠人類的手腳真的能發出這種聲音嗎?
「不是說沒有返場嗎。」不知是誰說道。
「時間倒還有點剩餘。」這次是柿崎氏的聲音吧。
「分給我的時間占用一點也沒事,這麼熱情的話就給你們好啦。」這個聲音好像是下一個出場的人。
「……怎麼辦,小真琴?」朱音朝我看來。
「演什麼?」凜子問得很爽快。
「可是,能演的曲子都演完了啊。」詩月說。
沒錯,已經沒有備用的歌,原創曲全都用完了。該做的不是已經都做了嗎?已經夠了吧?我朝自己躁動不安的內心說道,用指尖拂落站在睫毛上的汗珠,大喘一口氣。
這時,舞台背面高高掛起的LED告示牌映入視線。
上面一直滾動顯示著觀眾寫在直播網站上的評論,如今大量文字在上面像洪水般飄過。
但我在那道濁流中發現了一條消息。
「讓我聽聽你的聲音啊Musao。」
我還以為是幻覺。因為不可能這麼湊巧。通過網絡匯集的成千上萬條評論中,我偶然頭朝告示牌看去的瞬間,飛進眼裡的——竟是那個人發來的。
怎麼可能有這種奇蹟。
但。
有一陣聲音在我內側敲打,和呼喊返場的大地轟鳴完美合拍。
是心跳。心臟敲打得肋骨發痛。
如果說奇蹟,我和凜子相遇,幫助詩月,再把朱音拉回學校,如今來到同一個舞台上已經是一連串的奇蹟,在這些奇蹟的起點,就是那個人。
所以,我才能相信。
就連情景都浮現在眼前。她懶洋洋地盤腿坐在病床上,耳朵里的耳機連著膝蓋上的平板電腦,低頭看著我們微笑。
最後一次通電話時,那個人說過。
——好想快點看到——
說這話的時候,細弱的聲音完全不像那個人的性格。之前明明蠻橫地要我做這做那,唯獨那時的話語猶豫不決,脆弱得仿佛是祈禱。
——你面向更廣闊的世界演出。
我還沒有兌現那個承諾。
……Musao。Musao!
聽到聲音,我回過神來。
LED告示牌上的那條消息已經被其他數千條文字擠到屏幕外,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呼喊同一個詞的聲音傳了過來。Musao呢?對啊,Musao在哪兒?出來啊,Musao!
我的確聽到了,是現實中的聲音,年輕男人們的聲音從我面朝的觀眾席前面傳來。
「Musao快出來!沒來嗎?」
手打拍子要求返場的聲音帶上了遲疑,氣勢微微減弱。
「Musao?」「不是樂隊裡的人嗎?」「沒在剛才那幾個女孩裡面?」
觀眾席里七嘴八舌地冒出聲音。
「不是啊。」「再說Musao是男的。」「我就是想終於能看到他才來的呢。」
我打了個哆嗦,還以為是身上的汗結冰了。
Musao。Musao。Musao!
不知不覺中,呼喊聲變了。配著手腳打出的拍子,一千人一起喊著我的假名。喂,住嘴啊,你們基本都是最近才來聽的觀眾吧,知道我以前的事情的不就剛才出聲的兩三個人嗎?幹嘛啊,不明白怎麼回事還跟著喊。這就是演出現場的魔力嗎,因為是活物,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就算這樣——
映在視野一角的LED告示牌上,也無數次飛過如今還在迴響的那個名字。熱風在背後膨脹的錯覺襲來,仿佛要把我吹飛,掀起,拋向陌生的天空。
有人粗暴地拽住我的胳膊,把我拉了起來。
轉頭看去,是凜子。她靜靜地朝我的臉注視,然後視線改變目標。
是舞台的方向。
詩月噗嗤一聲笑了,重新拔出插進屁股口袋裡的鼓棒。
朱音拍了拍我的後背。
三個人都沒有主動行動,而是等我的反應。
大家——都在等我,那個人也是。
我生硬地點頭,掉轉腳跟,朝大量器材打下的參差不齊的影子對面、射下強烈光線的方向走去。越過地上盤曲的線材,走過逐漸升溫直至過熱的黑暗,鑽過叮叮鑔的架子——
來到光下。
灼燒皮膚般的歡聲將我籠罩。呼喊名字的聲音仿佛一同碎裂,化為熱情的飛沫四散。不可思議的是,注視著我的兩千隻眼睛裡完全看不到困惑。讓我來可以嗎?你們那麼熱情地喊著安可,想叫來的不是朱音,凜子或是詩月嗎?看到我這個不認識的男高中生,拋來的眼神和喊聲為什麼還是這麼興奮?難道是被現場的氣氛熱昏了頭,只要能起鬨就行了?
還是說——
你們真的在期待我?
我走近話筒架,想發出聲音,嗓子卻像要揭開結痂的傷口一樣刺痛。我咽了口唾沫緩解疼痛,擠出話來。
「……不好意思。……我是Musa男。」
說出的話實在無趣,連自己都受不了。但回應我的卻是差不多有剛才四倍的歡呼。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朱音就是一直站在這樣令人目眩的孤獨中嗎。
「……啊——那個,」我反覆用舌頭潤濕嘴唇。「不好意思,我真的是男的。」
連爆笑聲都讓我心生怯意。怎麼辦,該怎麼辦才好?
「呃……謝謝大家喊安可,不過已經沒有歌可演……」
什麼都行啊,隨便演點什麼。不知是誰的聲音傳來。
沒錯,他們可不是叫我回來閒聊的。
已經站在燈光下,就只能唱了。
我拿起身旁琴架上朱音的吉他。背帶掛在肩上時,我感到身體被繃緊,還有硬質尖銳的PRS Custom24帶來的沉重與冰涼。
「……那……就唱我在頻道里發布的第一首曲子。只用一把吉他真是對不起,那個,雖然當時傳的是器樂曲但其實是有歌詞的……啊不是,總之——」
我混亂的話被鋼琴聲打斷。
模糊扭曲到極限的羅茲鋼琴(Rhodes Piano)。真是危險的音色,仿佛身陷夢中之夢,又再次沉入夢境般滯塞而睏倦。
我屏住呼吸,朝舞台後方看去。不知是什麼時候,凜子已經坐在樂器前,纖細的手指溫柔地沉入鍵盤,虛幻的和弦帶來波浪殘響般的節奏。是我的曲子。那是甚至還沒有用Musa男這個名字的時候,在剛剛創建的視頻頻道里,帶著令人心焦的不安上傳的第
一首曲子。
下個循環,鼓點躡手躡腳地加入。在我背後傳來底鼓和踩鑔構成的硬質節拍。這也是現實中的聲音。我朝後看了一眼,詩月在反射著光芒的叮叮鑔與嗵鼓之間朝我微笑。
第三個循環,貝斯的腳步輕輕倚上鼓點,我很快在背後感受到體溫和呼吸。就算不回頭看,也知道是朱音從背後靠了上來,指尖溫柔地撥響我的Precision Bass。
簡直就像直接把我腦中描繪的音樂投影到台上一般。如果這不是樂園還能是什麼?明明是從來沒有合奏過的曲子,明明是我已經刪掉的曲子,為什麼她們三個都——
算了,現在這些疑問根本無所謂。音樂還在繼。不知不覺中,觀眾們拍手打出的拍子也和詩月的鼓點重疊,變成了收斂的反拍。從最開始,我的歌就無處不在,等待發芽,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我重新捏好撥片,朝話筒靠近一步。
本該是在遙遠的過去就已拋棄的歌詞,卻自然地從嘴裡流淌而出。眼淚也快要流出來了。之前明明那麼討厭自己的聲音,被凜子,詩月和朱音的演奏染上色彩後,如今已經變得惹人喜愛,久久刻在心裡。用手掌制音的琴弦每次被撥動都會像心跳般搏動。
而我自身也不斷被詩句溫柔地削磨,撕扯,四散成無數碎片,化為數以萬計、億計的鳥群飛向世界的任何地方。每一枚碎片的翅膀很小,拍打起來弱不禁風,只能承載細微的心念。儘管如此,還是能穿雲過海,衝破夜色,化為火種燃起各色燈火。一定能傳達到世界的任何角落,包括那個人身邊。
陽光從雲縫射向海面般的弦樂聲疊在我的歌聲上,通過凜子塗抹延展的管弦樂聲,無限持續的固定音型發展成萬華鏡般五彩斑斕。在副歌的高潮,朱音朝我轉身,接吻似地把臉靠近話筒,將和聲交織進我的聲音之中。
歌聲快被眼淚淹沒了。不要停下,飛得更高更遠吧。
在朱音的聲音支撐下,我被牽著手,在沒有遮攔的昏暗天空中自由前進,已經不知道到底是在上升還是下墜,也不知道填滿視野的汪洋光點是星星還是街燈。
歌聲在地平線處結束。
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我們的管弦樂(orchestra)僅靠風的餘韻緩緩前行。軍鼓從詩月編織的鼓點中消失,底鼓也反覆減半,最後同樣消失,只剩下踩鑔無限澄淨的餘暉。
我靜靜撥響最後的開放和弦,在餘音繚繞中回頭,右手高高舉起,依次朝凜子,詩月,然後是朱音看去,最後放下手來。
呼嘯的掌聲吹向汗涔涔的脖子。朱音放下貝斯朝我豎起大拇指,朱音投來感激至深的眼神,感覺就快淌眼淚了。凜子拍了拍我的胳膊,最先從舞台側面下去了。
我也從器材的縫隙間走下舞台,期間好幾次回頭朝觀眾席看。不知是汗還是眼淚的水珠沾在睫毛上,模糊了浮在黑暗海面的無數光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