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0 距離天空最近的地方(2/2)
對了,如果是這個人有可能知道華園老師在哪裡住院,或者被老師拜託傳話之類的。
「那個,」
「什麼事!」
「你知道華園老師現在怎麼樣嗎?我連她在哪家醫院都不知道。」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小森老師伏下視線。「她好像不希望有人去探望。」
「……那,……她有沒有說什麼,比如給我帶句話之類的……」
小森老師搖搖頭。
「暑假以後就沒有聯繫。」
我喪氣地垂下肩膀。
「啊,不過她說讓村瀨君幫忙準備上課的內容。另外還有什麼東西交給你,她告訴我只要這麼說你就能懂。」
小森老師說著,把一枚帶塑料牌的鑰匙交給我。
牌子上寫著「北教學樓 屋頂」。
來到屋頂,陽光毫不留情地朝我劈來。四周散發著草和沙土的味道,欄杆對面是刺痛眼睛的藍色一望無際。地面水泥塊的縫隙間頑強生長的不知名的花也在夏天失去生氣,變得枯黃。
風變強了,剝下裹在我皮膚上的熱量朝天空飛遠。
上次來到屋頂,還是和凜子比試的時候。那候是華園老師從辦公室借來的鑰匙來著?
要給我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完全沒頭緒,之前她也沒說過什麼。
我伸手遮住陽光,環視屋頂,除了草和水泥地面以及欄杆外,沒有顯眼的東西。
她不會是不惜扯上新來的老師也要捉弄我吧?我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想回樓梯去,這時才發現。
在門上,貼著一塊不大的白色正方形物體,剛好是視線的高度。是貼紙,上面印著黑白相間的幾何學點跡。
二維碼……?
我屏住呼吸拿出手機,用攝像頭掃描。
瀏覽器啟動,急不可待等到加載完成,便看到了屏幕上的網站。是我一直用的那家網站,頁面上列著相似的視頻縮略圖。
我點開最前面的視頻。
熟悉的房間出現在眼前,屏幕里超過一半是三角鋼琴的黑色光澤,還有對面寫著五線譜的黑板,近處是乳白色的課桌桌面。不會有錯,黑板木框上的傷痕,還有地毯上的污漬,都是我每天能看到的,是這所學校的音樂室。
影子打琴鍵上。
坐在鋼琴凳上的那個人臉在屏幕外,但只看手就知道這是誰了。就是這雙手總是捉弄我,折騰我,偶爾在背後推我前進。
那雙手忽然從膝蓋上飛起,落在白鍵上。
在毫不間斷地奏響的D音上鋪開的分解和弦仿佛水花,經過微弱的強調,旋律鮮明地在空氣中浮現。我倒吸了口氣。這首曲子我知道,比誰都了解,是我創建視頻頻道後上傳的第三首曲子,那時我還沒有自稱Musa男。後來我覺得這首曲子蹩腳於是羞恥地刪掉了。改編成視頻中的鋼琴獨奏後幾乎沒留下原樣,但只要聽過我就知道。
手指在液晶屏幕上滑動,播放其他視頻,全都是我過去的曲子。它們曾經一度降生在這個寬廣的世界,如今已經被抹殺只剩碎片,借著嶄新又令人懷念的透明鋼琴聲再次開始呼吸。
對了,那個人曾說過——
改編好了就彈給你聽,我保證。
直到剛才我都忘記了這個承諾。
她
真的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看著,聽著,觸碰著我。說不定比我本人更了解我。所以,沒錯——那天演出返場時,凜子,詩月還有朱音能輕鬆地支撐我的歌聲,也肯定是讓她們聽過吧。心頭浮現的那個景象栩栩如生,真是神奇。我不在的午後,灑滿倦怠陽光的音樂室。那個人是這樣說的吧:我很了解Musao,比你們誰都了解。她自滿地說著面向鋼琴,溫柔地用琴鍵讓我最初的那些歌重新有了生命,而如今也像這樣——
胸口深處那塊發燙的地方孤零零地亮起,浮到喉嚨的位置。我用力忍住呼吸,把視頻暫停,從口袋裡拽出耳機接上,插進耳朵,然後再次開始播放。
來自大海盡頭的候鳥歌聲超越了季節、風和雲,在耳中響起。這是我的歌,同時又不屬於我。
視頻頻道的描述是這樣寫的:剩下的曲子也會依次錄下,請點擊關注。
事到如今我才注意到頻道的名字,叫「Misa男」,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美沙緒啊。這麼說來名字只有一個音不一樣。
[譯註:Misa男→Misao,美沙緒→Misao。]
我走近欄杆,額頭壓在上面。乳白色的教學樓沐浴著陽光,天井裡的銀杏樹梢燃燒著綠色。汽車沿校門口的馬路開過,頂棚反射的光線刺痛眼睛。在熱浪中,環繞寺廟的竹林和更遠處住宅的屋頂微微搖曳。繼續向前看去,街市逐漸溶進夏日的天空,分不清界線。耳中迴響的鋼琴聲簡直像是從腳下的音樂室傳來。
我聽到了聲音。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轉過頭,便看到從走廊朝這邊走來的三名少女,她們一同朝這邊招手,我也輕輕招手回應。
關掉手機屏幕,摘下耳機,鋼琴聲卻仿佛仍在繼續——在遙遠春日的音樂室,在同樣的夏日中不知何處的病房。
然後,我背靠欄杆,閉上眼感受眼皮上的陽光,側耳傾聽。在她們來到這裡之前的短暫時間裡,從風、機械和人們的氣息中尋找樂園之泉的旋律。那是令人懷念的聲音、已經遺忘的歌、沒有名字的花的低語,同時,或許也是我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