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6 磁性嗓音的座敷童子(2/2)
「沒事,到二年級就可以了。」華園老師說道。「不過不知道那時候我還會不會在職,畢竟這麼偷懶嘛,哈哈哈。」
「既然有自覺就認真出勤啊!」我大聲喊道。
*
那個周末,我第一次聽到朱音的演奏。
每次去錄音棚「Moon Echo」都會被黑川小姐塞些雜活,作為謝禮黑川小姐讓我免費看了場演出。之前也寫過,「Moon Echo」不只有錄音室,地下還有livehouse。
說起來丟人,在此之前我從沒去看過現場演出。
我喜歡的音樂家不是已經死了,就是幾乎不來日本,再有的根本不辦現場演出。再加上我自己嫌麻煩又心疼錢,覺得有錢的話與其買票畫上一整天往返現場,不如用來買新的樂器或者音源在屋子裡擺弄更有意義。
所以,有生以來第一次看現場演出是別人請客。
老實說,我對外行的演奏沒什麼興趣,但那時在一起的詩月很起勁。
「我沒看過現場演出,第一次是和真琴同學好高興!」
見她兩眼放光對我這麼說,也沒法拒絕她直接回家。
地下那一層大概有籃球場大小,進了厚重的隔音門後右邊是飲料吧檯,左手邊的一角有調音(PA)室,舞台設在正面,在腳燈的燈光中朦朧浮現話筒架和爵士鼓的輪廓。
我進來的時候離開演還有很久,場地內只有正在準備的工作人員。裸露著彎彎曲曲的通風管的天花板上盤旋著紫煙,周圍充滿酒精的味道和粉紅噪音與令人心癢的昂揚感。
不久後,聽眾們成群湧進會場,昏暗的空間眨眼間悶熱起來。估計超過一百人了吧。睫毛膏,手機還有銀飾品紛雜的光粒在黑暗中舞動,眾人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會場仿佛滿潮的海面般開始澎湃沸騰。
本以為現場演出和在自己家裡戴著耳機聽沒多大區別,可如今我很快開始反省。皮膚上火辣辣的感覺恐怕不只是因為空氣混濁。喉嚨乾渴得厲害,胸口逐漸湧起熱量,幾乎喘不過氣。
僅僅這么小的一間屋子,而且是完全不認識的三支業餘樂隊聯合演出,情緒就已經這麼激動。如果遇到最喜歡的樂隊,經過激烈的搶票爭奪戰後如願來到現場,恐怕連皮膚都要烤焦。
黑暗染上顏色。
彩色燈光照射下的舞台上出現了幾個人影。日光漸層(Sunburst)與衝浪綠色(Surf Green)的吉他琴體反射著光芒,話筒的嘯叫聲不時抓撓天花板。
大家晚上好,貌似主唱的男性打了個不怎麼機靈的招呼。大概是大學生吧。從觀眾群中響起年輕女性的歡聲。吉他手和貝斯手都是一副瀟灑的容貌,感覺整支樂隊很受女性歡迎。但——
「真琴同學,那個人。」身旁的詩月低聲說著,伸手指去。
我朝鼓手看去。
是朱音。
她穿著樸素的純黑色T恤,躲在舞台裡面的陰影里毫不起眼,如果不定睛一直看,視線就要被吸頂燈和鑔片反射的光遮住了。
隨著她高高舉起鼓棒敲響四聲倒計時,演奏開始了。
那一天,我只看著朱音的身影,只聽了朱音的聲音。
老實說,三支樂隊都沒什麼特別的,不值得花錢去聽。但令我吃驚的是三支樂隊的演出中都有朱音出場。先是鼓手,接著是節奏吉他手,最後是貝斯手。
她的演奏也沒有任何突出之處,三次全部徹底融入平平無奇的樂隊演奏中,合適到甚至讓人忘了她也在台上。
能做到這樣反而厲害吧?
三支樂隊風格完全不同,而且她又負責不同樂器,卻像變色龍一樣融入背景完美地完成自己的角色。一般人可做不到。
原來如此——這水平的確能賺錢。她把才能用得也太浪費了,為什麼會練出這種技術?
到頭來,本打算打發時間的演出讓我從頭到尾享受了一番。除了朱音的演奏以外我什麼都不記得,甚至想不起來歌詞是不是日語。
「很厲害對吧!?」
散場後,走出大樓時詩月興奮地說道。
「那個人,是叫朱音同學來著,吉他和貝斯都彈得太棒了。而且徹底配合著周圍的水平,完全沒顯得突兀。」
「聽了這種東西,像我這樣哪一樣都半吊子的人真有點喪氣……」
「啊,但是,但是,我覺得鼓她比不上我!」
詩月突然態度強硬起來。
「哦,是啊……這我當然知道。」
「所以絕對不能找朱音同學換掉我,更不能讓她提供過分的服務!」
「就說了我才不會呢。」
原本就是為了詩月練鼓才去錄音棚,再雇其他鼓手簡直莫名其妙吧。
「我放心了。」詩月微笑著說。「要是真琴同學因為性犯罪被逮捕我會很難過。」
我才難過呢,別再提這茬了。
「然後呢真琴同學……呃,接下來怎麼辦?」
詩月眼神朝上看著我說。接下來?我仰頭朝上看去。雜居樓狹窄縫隙間露出的晴朗天空已經完全昏暗。
「不回家嗎?已經這麼晚了,還有什麼事?」
聽我回答,詩月微微睜大眼睛,然後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我有句話要和你說。」
「……哦,嗯。是什麼話?」我禁不住提起防備。
「聽好了,犯罪的是不行的。但是!如果不是犯罪的事就可以做!」
我一頭霧水。這話過於理所當然,完全摸不著頭腦。這需要大聲說出來嗎?周圍的路人也好奇地朝這邊看。
「這我倒明白……?」
「不,完全不明白!那明天見!今天謝謝你陪我!」
詩月憤然朝大道大步走遠,攔下計程車痛快地離開。我歪著頭納悶,朝車站走去。
這天晚上沒有就這麼結束。在車站,我再次和朱音不期而遇。
時間剛好是回家高峰期,站台上擠滿了工薪族和學生,可她怎麼都顯得鶴立雞群。明明是黑T恤加利落的短髮,絲毫沒有打扮,而且兩手空空沒拿樂器,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有這麼強的存在感。周圍的乘客也紛紛轉頭朝她看去,可本人始終戴耳機低著頭。
算了,我和她又不算認識,偶爾坐同一趟車也沒必要特地去接觸。可她忽然抬起眼神時湊巧發現了我,還擠過人群靠了過來。
「嘴巧小哥!好巧啊!」
就說了別用這個稱呼。
「呃,我有村瀨真琴這個正經的名字。」
「這樣啊,抱歉!是村瀨真琴這個正經的名字呀!暱稱小真琴!」
怎麼會變成這樣的,我什麼時候和你這麼熟了。
「今天也是從錄音棚回家?啊,難道說看了演出?」
「呃……啊,嗯,是的。黑川小姐說給我門票免費,機會難得就看了。」
「真的!好高興,我也上台了不過沒發現吧?」
「不,發現了,這還用問嗎,而且三場都有。」
朱音用指尖撓撓臉頰。
「發現了啊,那可不妙。我是外援不該顯眼。」
「雖然不顯眼——」我把正要說出口的話咽了下去。很難解釋,而且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特地說出口。但朱音奇怪地歪著腦袋,一直盯住我的臉,我只好再次開口。
「該說正因為不顯眼反而讓人注意到吧。嗯,也不是,明明速度的把握和聲音的粒度全都放了水,卻明顯提高了演奏的整體水平,那個,抱歉,曲子本身不怎麼對我胃口,幾乎只聽了你演奏的部分。」
我含糊地說著,只見朱音兩手捂住通紅的臉。
「誒誒……嗚哇……」
指縫之間冒出聲音來。糟了,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就在這時,電車進站,蓋住了朱音的聲音。
我們隨著周圍的乘客被擠進車廂,一同被擠到
了另一側的車門上。眼前是朱音還紅著的臉,而我的臉又被壓在車窗玻璃上一副怪相,窘迫得要死。話雖如此,再花力氣鑽過擁擠的乘客從她身旁逃走又更尷尬。
「你聽得那麼仔細?有點高興,但是太羞恥了。」
列車剛剛開動,朱音就滿臉含羞地笑著說道。
「還有其他可聽的吧?」
「嗯……除了你我完全沒在意……」
「嗚哇,只有5厘米的距離下說這種台詞?你沒事吧?」
我還想問你呢,沒事吧?說什麼呢?
「所以說所以說,這回你知道我的手腕了吧,下次願意雇我不?」
我看著車窗外,完全沒底氣地說:
「我又不缺人手。」
「為什麼?不總是只有你和鼓手那個女孩兩個嗎,而且演的曲子都是平克·弗洛伊德或者深紅之王那類特別偏門的,感覺褒義來說不受歡迎。」
「你等等,什麼叫『褒義來說不受歡迎』?」
「憑感覺不理解嗎?」
「理解倒是理解!雖然不甘心但還是理解!但你是不是覺得任何貶義詞前面加個『褒義來說』就不會被罵?」
「然後呢,我覺得那種褒義上一輩子交不到朋友的音樂還是要正經配一個貝斯手。」
「怎麼感覺表達更惡劣了?」
「吉他也好鍵盤也好我都能彈,不要試試看嗎?」
正在猶豫怎麼回答時,列車到了下一站,下去不少乘客後車裡寬鬆了,我和朱音之間也有了能喘口氣的距離。
「為什麼那麼想做外援?」
聽我發問,朱音顯得有點難以回答,錯開眼神朝斜上方看去。
「我想積累各種經驗擴展風格,然後就會有更多地方叫我去。」
這樣的打算倒是相當不錯,但朱音突然失去自信的樣子讓我感到奇怪,於是繼續問:
「既然水平這麼高,感覺做正式成員而不是外援更好,哪個樂隊都特別歡迎吧。自己成立樂隊估計也很快就能招到人。」
朱音難為情地苦笑。
「那個不太行吧。我沒有什麼自己想玩的音樂,光是被叫去幫忙就很感謝了。」
不敢相信她會說這種話。沒有想玩的音樂?那種人能有這個水平?肯定是有什麼練習的動機吧。
「光是能靠自己的手腕賺點錢就夠充實了。」朱音笑道。
「你這麼需要錢?」
「不是缺錢,能賺到錢這個事實讓我高興。所以價格也定得超便宜,對方講價就繼續打折!」
「那個,作為參考,剛才演出的出場費是多少……?」
朱音一下子得意起來說出了價格。儘管已經儘可能降低標準做好心理準備,可聽到的價格比自己想像中還低了三個等級,我簡直對今天那三個樂隊的人感到憤怒了。
「怎麼樣?要不要找我試試?」
「都說好幾次了,沒什麼需要,我又不搞演出,只不過是想配著鼓一起練琴。」
「這樣啊……」
她有點喪氣,靠在門上,眼神朝窗外飄去。玻璃上映出半透明的側臉,窗外鐵路沿線的路燈反反覆覆地在傍晚的昏暗中拖起發光的尾巴。
為什麼她這麼賣力地朝我推銷呢?對誰都是這樣嗎?還是說因為和我年齡相近?
「不過要是想法變了隨時過來啊,我基本都待在『Moon Echo』。我會抱著膝蓋一邊聽酷玩樂隊一邊眼淚汪汪地等你的!」
拜託你別拿笑臉說這種刺激人罪惡感的話行嗎?
列車再次進站,朱音說著「那我在這一站下,拜拜啦!」走出車門,我也無奈地跟上。見朱音愣愣地盯著我看,只好尷尬地別開視線。背後的車門關上,列車踏著鐵軌留下喧鬧的聲音,吹起我腦後的頭髮開走了。
朱音抱著肚子笑出聲來。一下子吸引了周圍剛下車的乘客們的視線。
「原來同一站下車啊?」
「看來是……」
「家是不是離得挺近啊?話說黑川小姐好像說過,我們是同一所高?雖說我完全不去。」
說起來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
出了車站兩人還是同一條路,別搞不好發現其實是鄰居,我開始擔心了。夜路漸漸沒了人影,對話進行不下去會不會侷促啊。
「為什麼不去學校?發生什麼事了嗎?」
為了避免尷尬,我開口問道,可說出口後又開始深刻反省。
「對不起,當我沒說!肯定有各種原因吧,也不是隨便能和別人說的。」
「啊哈哈,也不是發生過什麼,自從開學我一次都沒去過嘛,單純是憑感覺不想去。」
朱音步伐輕飄飄地走在我前面兩步的位置說道。
「我倒好奇大家還真願意去學校呢。」
「……誒?」
「你看,沒人拜託我吧?又沒有誰和我說,你給我去。而且是那種一大群人一起幹什麼的地方。」
老實說我不太懂她在說什麼。
但唯有一件事我明白,現在自己已經很接近她內心最柔軟的部分。
我盯著朱音的後背,一時間一言不發地繼續沿夜晚的人行路走著。不知是她的步伐變慢,還是我無意識中加快了腳步,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走在了她半步之前的位置。每當路燈從我們頭頂划過,兩個人影便重疊伸長,像時鐘的指針一樣轉到我們右手邊,然後在背後的黑暗中消失。腳步因沉默變得沉重,我開始咒罵自己神經大條。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說話前不能多考慮考慮對方的情況嗎。
兩人繼續一言不發地走著,終於,我家所在的那棟公寓在小路另一頭露出影子。
……咦?
朱音仍然跟在我後面。真的是鄰居?
「……那個,我家就在那兒。」我指向黑暗中成排窗戶發出的光。
「你家也在這附近?」
「不是,是六丁目[注]。」
[譯註:丁目,用於表示地址。日本的地址構成通常是:區-丁目-番-號。]
那不是還沒過國道的地方嗎?她怎麼一直跟到這兒來。
「但今晚我不想回家嘛,所以就跟上來了……」
我往後退了差不多六米。這人說什麼呢?
「開玩笑的。」朱音咯咯地笑了。「這句話一直想說一次,而且不想回家也不只是今天晚上。我已經習慣在外面打發時間了所以沒事的,那拜拜啦小真琴。」
朱音擺擺手跑開了,她的身影離開路燈的光影很快被黑暗吞沒,消失不見。
我嘆了口氣,朝家裡走去。真是累死了。
「不把她帶回家嗎?」
旁邊突然傳出聲音,我嚇得跳了起來。是姐姐。
「明明我能幫你和媽媽他們保密。」
「不、不、不是,你、你說什麼呢?不是這回事。」
「都讓她說今晚不想回家了,你真是沒志氣。」
你從哪兒開始聽的啊?仔細一看發現姐姐穿著T恤和短褲,一隻手提著塑膠袋,估計是去便利店了。真不湊巧。
「總覺得你最近很招女人啊,果然是因為之前女裝吧,是我給你打扮得好?」
「才沒關係呢!」
我不想再說下去,大步走開,但很遺憾要回同一個地方,姐姐也快步跟了上來,對朱音的事一直刨根問底直到家門口。說真的今天晚上太累人了。
*
再次碰到朱音是第二周的周一傍晚。那天我和凜子還有詩月一起來到「Moon Echo」。要說為什麼連凜子也跟來,據本人所說是要監視我免得在密室對詩月進行性犯罪云云。這個理由姑且不論,既然她來了那就沒理由不彈樂器,於是讓她負責合成器。凜子雖然是古典鋼琴手,但意外的是涉獵範圍很廣,搖滾和爵士也彈得熟練,相比於只有我和詩月兩人的時候,合奏有趣了好幾倍。
充實的一個小時後我們回到大廳,聽到耳熟的磁性嗓音在和誰爭論。
「用不著了是怎麼回事?說好是到下個月末吧。」
「——就說不會再拜託你了!」
「為什麼?下次演出曲目幾乎一樣吧,用我不就行了?」
是朱音。她在大廳一角被三個年輕男人圍住,氣氛好像不怎麼和睦。那幾個男的我也有印象,在記憶中翻找了一會兒,才想起這不是那天晚上和朱音一起上台的樂隊嘛。
「我演得有那麼差勁?有的話我就多練練……」
「不是那回事啊。也不是,某種意義上確實沒錯吧。」
男人說得吞吞吐吐。發現在大廳招來了其他顧客的視線,樂隊的人皺著眉頭出去了。朱音喊著「等等!」追了上
去。
大廳被不快的氣氛籠罩。
凜子不認識朱音的長相,看著我的眼神充滿疑問。詩月小心翼翼靠近玻璃門朝外面打探,最後還是下定決心走了出去,我也擔心起來跟在後面。
在大樓外不遠的街道樹旁,我們看到朱音和那三個男人。三人都背著吉他盒,朱音原本嬌小的身材顯得更加矮小柔弱。
「——所以我才不想說出來啊。」
貌似主唱的男人對朱音說的話傳進耳朵:
「你是配合我們的水平放水了吧?這很傷自尊的。」
詩月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過去,聽了這話僵住了。我也一樣。
「我們確實沒什麼水平,但讓你那麼配合還是不爽。」
「……怎麼會——這樣……」
朱音想要爭辯的聲音失去氣勢,斷斷續續的。
我和詩月都在觀眾席聽過,所以明白。那麼在同一個舞台上一同演出的人恐怕明白得更徹底吧。當然他們也可以換種說法,比如讓她配合得更自然一點,或者說讓她更努力和其他樂器融到一起。
但,無論怎樣用語言掩飾,朱音本人應該比誰都清楚。
那天晚上,朱音故意沒用出100%的實力。
「只要拜託你幫忙我們也演得很順手,聽著就好像水平提高了一樣,但這種事感覺對我們不好。」
三個人留下這句話,快步離開了。
朱音垂頭站了一會兒,然後用手背蹭蹭濕噠噠的臉,向柏油路長嘆一口氣,朝錄音棚的方向——也就是我們的方向轉身。對上視線,她的臉一下子染上夕陽般的紅色,哭腫的眼角留著眼淚的痕跡。還來不及說什麼,她已經掉轉腳跟,朝大路跑開了。
我和詩月還有凜子只好互相看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