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8 夏日再度到來(1/2)
「最近你是不是沒搞Musa活?」
午休時,幾個人聚在音樂室商量合唱練習的日程,華園老師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Musa活是什麼?」詩月從一旁問道。我猛地站起身來,差點把椅子踢倒,抓住老師的手拽進音樂準備室。
「我倒不討厭男孩子強硬,可是還有別人看著——」
「才不是這回事!詩月和朱音都不知道Musao的事呢,麻煩你別說出來啊!」
「Musao活動簡稱Musa活,這都能聽懂呀。你是不是自己也覺得再不搞一搞不行了?」
「才沒有呢!這麼怪的語感還能有哪個詞,一聽就知道了!總之我早就說過好幾次在學校想保密所以別說出來——」
「是、是什麼秘密呢,還要和老師單獨說。」「Musao是啥?」
回過神時,發現準備室的門開了個小縫,門縫外是詩月和朱音的腦袋疊在一起,更後面是無語聳肩的凜子。我抱起了腦袋。
用手機看過視頻,詩月和朱音興奮不已。
「誒——這是小真琴?腿比我還好看吧?」
「真琴同學,這麼有魅力的女性竟然一直在身邊……而且每天都能對裸體又看又摸,太不檢點了!」
連自己都不能看不能摸的話洗澡怎麼辦?
「哎,反正也沒法一直瞞下去,趁傷害不大的時候暴露不是挺好?」
華園老師這個暴露秘密的罪魁禍首說道,口氣完全事不關己,真讓人火大。也不對,算是我自己暴露的嗎?是不是不能怪別人……
「但這個點擊量好高啊。」朱音把臉湊近手機屏幕說。「曲子我也想好好聽一下,能接上耳機嗎?」
她問過手機的主人凜子,連上耳機戴好,然後兩手輕輕按著耳墊開始隨節奏晃頭,咧開嘴笑了。看得我好難為情。
「小真琴,這個不錯呀!」
聽過一首之後,朱音把耳機交給詩月說。
「不只是大腿,曲子也好聽!演奏明明不怎麼好卻完全聽不出來,是視頻剪得好吧!」
明明被她夸,我卻完全不高興。
「……這個,是經常和我在錄音室練的曲子吧。原來編曲這麼好……」
詩月戴著耳機,陶醉地低聲說道。
「大家來一起排小真琴的曲子吧,其他還有很多對吧?有四個人的話能演的範圍也更大,做新視頻也不錯!」
朱音把手撐在課桌上,身體蹦蹦跳跳。
「呃……算了,我也不是……」
「我覺得很好。」沒想到凜子也有幹勁。「要是為了我們排練,村瀨君寫譜子也不會像平時那麼偷懶。」
「你少說得好像我平時經常偷懶一樣,至少給凜子的伴奏譜都是認真寫的。」
「沒錯,因為是為我寫的。所以說只要為我寫就沒問題,對村瀨君來說我是特別的。」
「等等,說法好怪啊,你看這兩個人都誤會了!」
詩月兩手捂著嘴滿臉通紅,朱音興致勃勃地探過身子。
「哦哦,你們兩個別誤會,不是那個意思。」凜子的語氣極其冷靜。「特別指的是不能沒有我。」
「……你是故意讓人誤會的吧?」越聽越像那個意思。
「就好比咕咾肉里的菠蘿,干炸食品[注]上的檸檬,中華冷麵里的橘子……就是這種程度,不能沒有對吧?」
[譯註:干炸食品(唐揚げ),中文裡也有時直接稱為「唐揚」,日本的一種烹調方法。通常特指炸雞塊,廣義上則指將各類食物、大多數情況下肉類(尤其是雞肉)放入油中炸制,同通常會配上檸檬或蔬菜色拉。與快餐中的炸雞區別在於干炸食品是將雞肉等食材先用調味品醃製入味,再裹上乾粉炸;炸雞則是雞肉本身並不醃製入味,油炸之前或油炸之後在包裹的麵粉上著味,二者口味也完全不同。]
「是不能有才對!全都用不著!」
「村瀨君,你剛才的發言是和四十億人為敵。」
「吃干炸食品喜歡配檸檬的人比基督教徒還多!?」
「沒事的真琴同學,我也三種都不需要!」詩月插嘴道。「比方說,只是打個比方啊,那個,要、要是和我結婚的話,每天都給你做不加菠蘿的咕咾肉。」
除了咕咾肉就不給我做別的是嗎……
「還有我還有我!那我也都不需要!」朱音精神地舉手。「要是娶我的話遇到干炸食品就幫你把檸檬以外的東西全都吃完。」
「除了檸檬以外就是肉了吧!那才是本體呢!讓我吃點啊!」
「你真打算娶我?小詩怎麼辦,重婚?」
「不是打個比方嗎!」
被她們圍攻時預備鈴響了,離午休結束還有五分鐘。
「今天第五節課,是體育吧?」
詩月慌忙站起身,凜子和朱音也回過神來看了看表起身。
「我不知道更衣室在哪兒!」「一起去吧。」
「那我們先走了,放學後見!」
三人匆忙離開音樂室,得救了……
從音樂室的窗戶看去,他們跑遠的背影越來越小。
朱音開始上學後過了兩周,果然還是在意同學的視線,在教室里待不下去。她還說,如果沒有凜子同班,說不定又會恢復不上學的狀態。而凜子午休和放學後常到音樂室來,於是朱音也緊緊跟著泡在了這裡。
至於華園老師,正如之前的預告(?),很快就開始使喚朱音做助教。按老師的說法是想讓朱音多和其他學生交流,也好適應學校,但她本意絕對沒這麼值得稱讚,肯定是想自己越輕鬆越好。
不過嘛,就結果而言——我再次朝窗外看去。
在走廊正中央,幾個一年級女生迎面看到朱音她們,笑著朝朱音招手,朱音也向她們回應。
朱音自己也在努力適應,一點一點前進。
雖然不至於說「反觀我」,但這段時間我始終心不在焉也提不起勁。季節從春天變換到夏天的這段時間,我和這三個人依次相遇,被她們吸引,擾亂心緒,苦惱不已。事後想想看,自己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可沒頭沒腦地東奔西跑讓身心都被消磨。如今事情紛紛沉靜,我開始迷茫。
日子風平浪靜。
每天只是上學,聽課,處理老師給的雜活,回家時繞路去錄音棚——日復一日平穩度過。
這生活相當不錯,該滿足了。但我感受到的卻不是平穩與安心,而是倦怠。精神萎靡,感到無趣。
不行,肯定是發生了太多事情讓感覺不太正常了。這是普通的生活,腦子也快點恢復平常的模式吧。
好了,我也該回教室了。
我站起身,把文具和飯盒放回包里,這時華園老師開口。
「所以Musao,試試看怎麼樣?我是認真的。」
「……試什麼?」
「剛才說的,大家一起做視頻。感覺能錄下好東西嘛。」
「誒誒誒誒……不是,她們三個確實水平很高,可用在我的視頻里實在不太好吧。」
「為什麼?只要你拜託,她們應該很高興出演,都是同一支樂隊的一員吧。」
「樂隊……?……不是啊?」
「啥——?」
聽到華園老師突然大叫,我看了看剛才三人離開的音樂室雙開門,而後視線回到她身上。
「不是休息和放學後總待在一起嗎?不是一起去過好幾次錄音棚嗎?這還不是樂隊?」
「我可不記得組過隊。」
「不是樂隊的話四個人躲在錄音棚是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我要和黑川說一聲讓她裝監控攝像頭了啊?」
「行行行你去說。」
「嗚哇最近Musao的反應真冷淡,不缺女人以後立刻就變樣。」
「是是是你說得沒錯。」
「……我要哭了啊?」
「要不要紙巾?我這兒有。」
華園老師假裝嚎啕大哭,搶走我手裡的紙巾用個精光,還把空袋還回來。沒有誰比她更適合「沒大人樣」這個詞了。
「實際上就和樂隊一樣吧,而且配器都湊齊了。」
老師和以往一樣若無其事地回到正題,我已經沒心情吃驚,反而覺得佩服。
「我完全配不上那三個人,缺個人彈吉他或者貝斯。」
「誒——但你不是在作曲這個最重要的地方有貢獻嗎。」
「最近沒用我的曲子啊,因為都沒有歌詞。」
「這麼一說確實是……我說,為什麼不連歌詞一起寫?因為會暴露自己是男的?也不對,穿女裝之前就全都是沒歌詞的曲子,又不是不能唱對吧?我聽小詩月說了,唱得
相當不錯呢。」
「呃……不是……嗯。」
我視線游移不定。說起來以前有過一次在詩月旁邊負責主唱來著。是《Creep》那時候,但那次應該說是迫不得已吧。
「……我不是很喜歡自己的聲音。」
「哼——」老師掃興地撅起嘴。「但是現在有小朱音呀,你就別擔心,歌詞也一起寫吧,不然多浪費啊。她們幾個都那麼厲害,要是有歌詞視頻點擊量不會很高?能到一千萬吧。」
「一千——」
我咽了口唾沫。就算一千萬期待過高,上百萬應該沒問題。那三個人可不是我這種假貨,而是貨真價實的女高中生,而且每個人水平都夠高……不對不對冷靜點好好想想。
「拜託她們幫我賺點擊量不好吧……」
「啊——?為了賺點擊量連女裝都穿上的男人,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
完全正確,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哎,就算她們三個光和Musao之前那樣露出大腿,點擊量就能在後面加個零,不過就算不露,單看曲子也相當不錯吧。」
「唔……」
我開始思考自己在猶豫什麼。最近我經常和那三個人一起去錄音室,也常在這個音樂室合奏。但讓她們一起演「Musa男」的曲子就是另一回事了,怎麼說呢,就是——
「讓她們把才能用在我個人的興趣上,該說是太浪費,或者說不自量力吧。」
華園老師盯著我的臉看了一會兒,小聲嘆了口氣。
「村瀨君,你呀,真是……」
好久沒聽過老師叫我的姓,我吃了一驚朝她的臉看去,但沒聽到接下來的話。老師的視線轉向牆上的掛鍾。不好,午休還有兩分鐘結束,我也不能磨蹭了。
正要走出音樂室時,老師說:
「難得靠我的人望讓這麼厲害的人聚到一起,真希望你能盡情享受。」
「她們又不是老師找過來的吧!」
聽到我吐槽,老師只是拋了個媚眼然後關上門。
這人真是,說話從來不正經。無論凜子,詩月還是朱音,和我相遇都只是偶然,和老師明明沒有任何關係。
我朝樓梯走去,途中忽然停步,朝音樂室的門回頭。
沒有任何關係——真的嗎?
凜子和我都被華園老師隨便差遣,互相更加了解的契機是老師牽線讓我們一起幹活。
詩月原本和華園老師親近,被老師叫她幫忙一起整理倉庫才和我認識。果然還是靠老師牽線。
朱音是老師的朋友,也是黑川小姐的錄音棚的常客,而我會去那家錄音棚是被老師拜託去送東西。
三個人都通過老師和我相遇。
是老師有意讓我和她們接觸?
不會吧,想太多了,肯定是湊巧。
但——
這時腦袋被上課鈴聲轟炸。我回過神來,朝教室跑去。是正式鈴,完全遲到了。
*
華園老師的建議姑且不論,我自己也覺得再不上傳新視頻就不妙了。視頻的評論和私信滿是期待新作的消息,關注者上漲的勁頭也沒有減退。
坐在合成器前考慮下一首曲子怎麼辦時,腦子裡無論如何都會浮現那三個人的合奏。
特別是朱音。
她擁有我理想中的嗓音。
其實,最早上傳到視頻網站上的五六首曲子都本打算帶歌詞的。最後變成器樂曲的原因與之前和華園老師說的一樣,自己的聲音沒法讓我滿足。
但現在有朱音在。
手放在鍵盤上摸索和弦,嘴上哼唱著不知什麼語的曲調,遇到中意的段子就記下譜子。我久違地沉浸在百分之百為自己而做的音樂里。鉛筆在五線譜上滑動的手感,耳機中積攢的熱量,旋律盤旋在眼皮裡帶來的微痛,這一切都令人愉快。
詞句幾乎是下意識地浮現在腦海,與旋律完美契合。以前我在CD內頁之類的介紹上看到「詞和曲同時寫好了」時總覺得信不著,但現在明白這種事的確存在。
我熬夜做出器樂部分的樣帶,躲進壁櫥用被子蓋住腦袋,把暫定的歌詞錄進話筒。耳垂都要被悶炸了。
回到電腦前混音,把完成的音軌自動播放,音量調到最低以後躺到床上。
桌面音箱中流淌出微弱的歌聲。
在黑暗中閉上眼,便總覺得那不是自己的聲音。估計是在想像中和朱音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了吧。
好想快點把樣帶拿給那三個人聽,但又感到害怕。兩種矛盾的心情在心裡互相摩擦,給桌上傳來的歌聲配上了奇妙的搖擺節奏(shuffle)。我閉著眼,陷入淺淺的睡眠。
*
「——來排這首歌吧。」
第二天午休時給她們聽過後,最先贊同的沒想到是凜子。
「鋼琴部分編曲太差勁了,我重新做,不然對不起唱歌的朱音。」
坐在旁邊椅子上的朱音聽了眨眨眼睛。
「這個,我來唱?不是小真琴想唱才寫的曲子嗎?」
「不,是給你唱的。」
「咦——明明小真琴是男生?」
「現在只是為了配合樣帶用男聲的調子,可以配合朱音調整。」
「不是這個意思,主唱是最受歡迎的,這麼痛快交給別人好嗎?」
「我又不是為了受歡迎才寫歌……」
「黑川小姐說男生都是為了受歡迎才玩樂隊的啊。」
好吧好吧。畢竟開錄音棚,估計整天都能看到這種例子。
「真琴同學這輩子都不用再受歡迎。」詩月強硬主張。「要是越來越多就麻煩了。」
越來越多是說什麼?我覺得自己受歡迎的權利還是有的吧……
「如果朱音做主唱,村瀨君還能彈什麼?」
凜子冷靜地回到正題。
「對啊對啊,這樣錄音的時候小真琴不就沒位置了嗎?吉他和貝斯都是我彈得更好。」
「我自己不演也沒什麼啊,畢竟還需要技術人員。排練的時候倒是能彈吉他或者貝斯。」
「貝斯!就彈貝斯吧。」
詩月用力湊了過來。
「貝斯和鼓是節奏組,一心同體。正所謂第一次共同作業。」
「……不是第一次了吧?」
「就是這個固定的說法[注],請你多認真學習!」
[譯註:第一次共同作業(初めての共同作業),在日本通常指婚禮上新婚夫妻一起切蛋糕。]
為什麼要衝我生氣啊。
「行吧,貝斯倒是可以。」
「那今天去『Moon Echo』!房間預訂四點的?」
新曲子的錄音當天就結束了,我自己也感到驚訝。
放學離開學校,來到錄音室後我先只告訴三個人和弦行進,具體編曲交給每個人自己發揮排了一次,結果一下子就有了緻密的演奏,完全聽不出來她們是第一次上手,我興奮得發抖。
「前奏從鋼琴進是不是更好?四小節之後加吉他齊奏。」
「我試試,不過不喜歡搞成德式金屬那種感覺,想用野性一點的吉他效果。」
「那敲四下就合不上吧?用這個節奏型開始怎麼樣?」
「很好啊!」「唯獨踩鑔最開始就加。」「那從前奏開始!」
……就是這個感覺,編曲越來越精細,負責貝斯的我光是小心別搞砸就費盡了心力。
「有之前編好的伴奏音軌吧?筆記本電腦也帶來了,跟著合一遍吧。」
朱音指著我放在房間角落的電腦包說道。
「嗯,姑且是有……」
剛才編曲被她們大改特改,音序器里的音軌也要跟著調整才能用。但我一點也不想浪費現在這個瞬間還在沸騰的熱量,於是靠牆貓腰緊盯著電腦屏幕,抓緊時間做了一份新的伴奏。
「詩月,你以前有沒有跟著節拍器敲過鼓?」
「沒有。不過沒問題的,畢竟是真琴同學做的伴奏。」
不太懂她有什麼根據說沒問題。要讓樂隊演奏和音序器製作的音軌完全同步,需要給鼓手戴耳機聽節拍器。如果不習慣的話相當難,就算合上拍子,演奏也容易變得機械,失去律動感。
——這種擔憂對她來說是多餘的。第一次排練,鼓就完全沒有失去能量,簡直不像跟著音軌在敲,我仿佛聽到鼓渾身上下都湧出管弦樂的聲音。
「剛才錄的這一遍,直接用來當節拍器音軌吧。」我擦著額頭的汗說著,然後抱起筆記本電腦走進調音室。
之後不用出去了,已經用不著我再演奏,接下來要依次錄下詩月,凜子和朱音各自的部分。
把剛剛排練錄下的演奏接上耳機,依次疊加錄製每個人的部分。先是詩月的鼓,然後是朱音的貝斯,接著凜子的鋼琴,後面是三份吉他,這些也全都由朱音彈。最後,是朱音的主唱,以及和聲。感覺像是在畫稿上反覆塗抹色彩,鮮亮的世界逐漸開闊,實在令人愉快。
不知不覺中,門上的紅色燈盞已經開始閃爍,提醒五分鐘後租用時間就要結束。我們急急忙忙收拾器材,離開錄音室。
接著我們決定直接去家庭餐廳,用筆記本電腦簡單混音,輪流用耳機聽剛出爐的音軌。每個人都急切地想快點聽到。當然,最先聽這份榮譽落在負責混音的我頭上。操作程序時雞皮疙瘩始終消不下去。
「……做好了。從誰開始聽?」
見我說著把耳機放在桌子正中央,三人同時想伸出手,又猛地停住。凜子眯起眼睛收回脖子,詩月難為情地縮起身體,朱音含羞笑了,三人各自又收回手。
「呃。」「那麼。」「嗯嗯。」
三個人曖昧地說著。真沒想到能看到凜子和朱音客氣。從誰開始不都一樣。
「就按加入的順序從小凜開始。」朱音說著指了指凜子,後者默不作聲地點頭,再次伸出手。
「加入什麼的順序?」我問。
「就是進樂隊的順序。」
「樂隊……不是樂隊吧?」
我禁不住做出和華園老師那時一樣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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