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尾聲(2/2)
至於放在食堂角落,露出一截似曾相識的黑角的垃圾袋……由於大家都害怕優米娜,因此沒人提起。
「呼……」
宴會接近尾聲,好不容易可以休息的雪莉倚靠在可以俯瞰整個食堂的牆邊。
在這次戰鬥中得到的物品是大量的金幣。由於雪莉覺得對功績的讚賞沒什麼意義,因此是第一次參加宴會之類的活動,不過比想像中還要累人。
關於服裝的部分,由於從途中已經變得自暴自棄而不太在意了,不過雪莉在心中發誓絕對不會再穿這件衣服。
因為裸露度這麼高的衣服,跟自己的個性不合……不管別人的評價如何。
「辛苦你了,雪莉小姐。」
就在此時,半途參加宴會的優米娜一手拿著酒杯,來到雪莉身邊,跟她一樣倚靠在牆壁上。
「對不起,婆婆似乎胡鬧得有點過頭了。」
「不會……就結論而言,我的願望也實現了。……只是──」
雪莉看著自己的衣服重重地嘆了口氣,有點痛苦地用單手扶著額頭。
「沒想到都一把年紀了,還會落到要穿這麼暴露的衣服出來拋頭露面的地步……!」
「這個……真的,非常抱歉。可是真的很適合你喔?」
「對我這個年齡來說很不適合……!」
如果是從雪莉的感性來判斷的話,這樣的衣服根本不應該存在,而且像這種輕飄飄的衣服,應該是讓更年輕的女性穿的。
雖然訂下契約就必須要遵守,不過讓三十好幾的中年女性穿這樣的衣服也只會讓人有「不要逞強」的感想。跟外觀年齡是否年輕沒有關係。
「由於是嘉納莉的提議,我是有想過事情不會那麼簡單。」
「不過,從其他冒險者的角度來看,大概會覺得公會長幹得好吧。」
對話突然中斷了。並不是因為尷尬,吵鬧聲掩蓋了突如其來的空白。
「……有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最先打破兩人之間沉默的人,令人意外的是雪莉。
「為什麼他們會來跟龍族大軍戰鬥呢?就算可以拿到很多錢,我還是不認為他們會靠著全憑猜測的勝算踏上戰場。」
在宴會中雪莉有委婉地問過,但得到的答案都是為了豐厚的報酬,或是為了讓平常一本正經的自己來斟酒之類的,總覺得大家都把真心話藏在心底。
最有可能的動機是為了獲得討伐龍族的榮譽,但即使如此,總覺得還是不太對勁。看到雪莉如此煩惱,優米娜苦笑著回答她。
「啊~我想大家……一定只是想跟你一起並肩戰鬥而已。」
聽到這句話,雪莉只感到難以置信。
「這是什麼意思?我以為其他冒險者對我的評價很差。」
「的確。雪莉小姐不管什麼時候都很冷淡,十年前在登
錄的時候好像也捅了很多婁子。」
雪莉回想著十年前的事。來到公會登錄成為冒險者的那天,當時跟瑪莎還不是很熟的她找不到人來照顧還是嬰兒的兩個女兒,於是只好抱著兩人前往公會,可是在告知想要登錄的時候,粗野的笑聲卻響徹了整個公會。
儘管表面上說冒險者的大門不分男女都可進入,但當時城市公會成員的男女比例是懸殊的九:一,不少人聽到女人跟小孩說要外出戰鬥都會當成在開玩笑。如果這麼說的人還背著小孩就更是如此了。
『這裡可不是女人家來的地方喔!』
『快點回家去餵寶寶喝奶吧!』
『可以的話今天晚上來陪陪我們嘛!』
不堪入耳的嘲笑聲此起彼落,在包含阿斯特里歐在內的幾個人準備出言制止之前,她拿起掛在腰間那兩把劍的劍鞘,以銳利的眼神告訴所有人。
『誰要是有意見,就用這個來決勝負。如果我贏了的話,以後永遠不要來妨礙我。』
從結論來說,不管是有意見的人、覺得不用劍只用劍鞘是在挑釁的人、心懷不軌去挑戰的人,全部都被擊潰了。
「……嗯,我也知道自己的第一印象非常糟糕。」
「是啊。能夠順利登錄這件事本身就夠不可思議了。」
即使如此……優米娜看著已經吃飽了還在吵鬧的冒險者們這麼說。
「你也不是沒有協調性,大家也都承認你的實力……《白色劍鬼》的別名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雖然是因為得失或浪漫等種種理由,但是有很多人都想要跟如此厲害的冒險者並肩戰鬥喔?實際上,經常有人問我雪莉小姐有沒有提出組隊申請。」
因為個性彆扭的人很多,所以在本人面前都不會說出來就是了。
說到這裡,優米娜拿著空杯,轉身背對雪莉。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明天還有工作要做。」
目送櫃檯小姐瀟灑地離開後,雪莉心不在焉地看著跟女兒嬉戲的冒險者。
自己對女兒以外的事物都毫不在意。這樣的女人不可能會有人關心,雪莉是這麼認為的。
即使會有人關心,也有可能是別有所圖才想拉近關係,所以想要保護女兒的意識讓雪莉拒絕他人的接觸。
「鬼終於離開了嗎……痛死了,那傢伙……也太不知輕重了吧。」
雪莉思考著過去從未在意過的冒險者們的事情時,從垃圾袋裡爬出來的嘉納莉一邊用膠水把斷掉的角黏起來,一邊走了過來。
「然後呢?你在發什麼呆啊?」
「嘉納莉……從一開始我就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麼問題?」
「為什麼這次不是讓教學參觀延期,而是用增援的方式來實現我的願望?」
如果是擔任學校理事,一手包攬營運支援工作的嘉納莉,應該也可以讓學校活動延期。應該說這麼做反而可以節省比較多的經費,可是為什麼她沒這麼做?
儘管是不按牌理出牌,只為了自己的快樂與喜悅行動的魔性存在,可是嘉納莉這樣的魔女為了操控大局,不會做出沒有意義的行動。
不管是為了大義名分,還是為了什麼瑣碎的理由,總之應該是有什麼特別的意圖,而不是想看他人掙扎的模樣來當作消遣這樣的理由。從剛才跟她子孫的對話,讓雪莉不由得這麼想。
「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理由。單純只是感傷。……如果是你的話,說不定可以看到奴家無法見到的風景……只是把奴家個人的期待硬加到你身上……跟平常一樣的自私行為啊。」
魔女笑著說道。
「可是這樣下去會搞砸……因為這樣,奴家才多管閒事。」
「……可以問你理由嗎?」
「因為感覺你把女兒順利撫養成人之後,就會變成失去靈魂的空殼。」
這是不爭的事實。
一直以來,雪莉的每一天都把心思放在女兒的將來,只把女兒當成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完全不在乎自己的事。
這樣下去,等到蘇菲與緹歐順利地成家立業,自己一定會變得像行屍走肉一樣吧。
「可是那樣是不行的。那種空虛的修羅道,一點都不有趣。」
「連他人的人生都要照自己的意思來操縱……嗎。一點都沒變呢。」
「那是當然的。奴家是《黃金魔女》……不讓森羅萬象順從自己的心意,是不會心滿意足的。」
這個魔女從以前就是這樣。所作所為都以自我為中心,在對周圍造成許多困擾的同時,不知為何大多事情都能順利成功,有時則會因為一些無聊的小事嘗到苦頭,簡直像是受到命運女神眷顧一般的荒唐存在。
「所以,先享受冒險的樂趣吧,小姑娘。不要一個人單打獨鬥,跟同伴一起冒險才是我們這行的樂趣所在。然後將來有一天,找到自己新的生活寄託就好了。因為沒辦法讓自己幸福的人,是不可能讓自己的孩子幸福的啊。」
「……嘉納莉……」
「不過嘛,最主要的理由還是為了新店鋪跟嘲笑你忍耐恥辱的模樣啦!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請把我的感動還來。」
總覺得、嗯、從很多方面來說都糟蹋了。
(可是……她說的也對。冒險者就是這樣的人種。)
雪莉想起過去自己還是柔弱的千金小姐時的事。
身處在充滿權謀術數與愛恨情仇的社交界,從親眼見識到冤罪與背叛、不忠與不義的那一天起,自己就不願意再去相信不知道心底到底在想些什麼的陌生人。
但是她察覺,與滿腹黑水的貴族社會相反,和這些粗暴又隨便,可謂只要有報酬與浪漫、未知與榮譽即可的冒險者相處,是非常輕鬆的一件事。
「媽咪──!瑪莎阿姨說要幫我們拍紀念照──!」
「媽媽,快點來。」
「嗯,我現在就過去。」
邁步走向喧囂的中心。
當然,雪莉不認為所有的冒險者都是表里一致的人,今後應該還是無法消除自己的猜疑心,不過如果有報酬或浪漫的話,或許可以信任。
今後不管什麼事都仍以女兒為優先,這點依然不變,不論發生什麼事情都無法改變。不過……要是在結束冒險與戰鬥後,有這樣歡快的喧囂,與開心地拉著自己的手的女兒們迎接自己的話。
──冒險者的工作,也不會覺得辛苦呢。
冒險者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互相看著彼此,豪爽地笑了起來。
以面無表情與眼神銳利的雙色眼睛為特徵,平時堅毅而冷淡的劍鬼竟露出顯而易見的笑容。
「我要先去換衣服,請稍微等一下。」
「「……不行。」」
「……這是為什麼?」
面對笑容滿面地說是為了紀念而讓自己坐在正中間的兩人,雪莉只能面紅耳赤地看著映射機的鏡頭。
號稱擁有大陸上最廣大國土的帝國,奢華得像是在誇耀其權威的巨大城堡,其內部裝潢也非常洗鍊。
從配色到牆壁上的雕刻,無一不是豪華絢爛卻又不失品味,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名匠之手的雄偉城堡。
然而,那只限光看城堡的場合。作為基礎的城堡里,被用於裝飾的繪畫與壺雖然都是高級品,但完全沒考慮到與周圍的調和,庭園裡的花草也一樣……本來應該要種植五彩繽紛的花朵才與皇帝的居城相稱,但這裡全是鮮紅色的花朵。
其實直到上周為止,在這座庭園裡還種滿了黃色與粉紅色的花朵……不論哪一種都是栽培數量稀少的高級品種。
可是這些花朵在枯萎之前──不如說在盛開時就全部被拔掉,用來代替的是這些鮮紅色的花……最近從公國大量買進的高級品種。
雖然也要看季節,不過這個庭園的主人每隔數周,嚴重的時候只隔三天就會種植不同的高級品種來代替原本的高級品種,從這點應該便能理解這裡的主人有多會揮霍了吧。
而且理由也不是要換成外交對象喜歡的品種,單純只是看膩了,或者是找到了喜歡的花朵,自我中心到了極點。
這座城堡的主人應該擁有極為強大的財力,在不知情的人眼中應該會這麼想吧,不過絕非如此。
「什麼?沒有費用為我的妻子購置禮服?」
「是的。官方活動與用來招待聖國貴賓的預算已經全部挪用過來了,就算下次的徵稅可以為國庫帶來收入,但必須用在活動上,因此買不起皇妃殿下要求的那種繡滿寶石的禮服。」
「那樣的話,提高稅金不就好了嗎?」
男子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草率地看著文件,極其自然地從他口中說出的這番話讓文官感到驚愕。
文官是平民
出身。希望能夠以國民的身分為故鄉的帝都民眾做些什麼,抱著這樣崇高的志向到城裡仕官。
可是現實與理想的差距很大。明明一直增加的稅金已經搞得民不聊生了,站在國家頂點的這個男人卻沒有注意到這點,為了自己還想繼續將民眾逼上絕路。
「陛下,只有這件事不能做!最近幾年一直在提高稅金,繼續下去會讓民眾的不滿情緒爆發的!」
「你是什麼意思?難道是想告訴我,不需要為皇妃購置禮服嗎!?」
「不是的!只是想請皇妃選擇價格更為親民的──」
「為了讓我最愛的妻子更為閃耀,這是有必要的!人民為皇帝鞠躬盡瘁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發怒扔出的杯子直接命中文官的額頭,還在杯里的紅茶在衣服上留下大片的茶漬。
「歸根究柢只是庶民,連高貴人物的生存方式也無法理解的凡夫俗子!給我退下。我會找派閥中優秀的名家子弟來代替你,不准你再次走進我的城門!」
「嗚!~~~……!」
皺著眉頭想要說些什麼的文官努力克制自己,一言不發地走出辦公室。當文官的臉上明顯露出失望與沮喪的表情,深深地嘆著氣時,有人拿手帕擦拭他被紅茶弄濕的臉。
「沒事吧?我的兄長竟然做出如此過分的事……」
「殿、殿下……該不會聽到了?」
手帕的主人,擁有熠熠生輝的金髮與天藍色瞳孔的少女微微點頭。
「……十分抱歉,殿下。雖然想要對陛下獻上諫言,可是力有未逮而落到如此下場。」
「沒有這回事。你做得非常好。」
少女這麼說完,將用蠟封口的信封遞給文官。
「這裡面裝著我的介紹信。只要交給信封內列出的職場候補,對方就會雇用你。」
「……十分感謝您的關照。」
不知從何時開始,少女養成了隨身帶著兩、三封介紹信的習慣。接過信封的前文官用快哭出來的表情低下頭往城門走去。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少女轉頭望向辦公室的門。
『哼!聽說這個人很優秀,看來根本是大錯特錯啊!滿足我跟妻子的要求才是文官的本分吧!』
真是大聲的自言自語呢。少女聽著愚蠢的怒罵聲,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這麼想著。如果實際上真的與自己無關的話,該有多好。
『比起那種事,更重要的是我的繼承人。不想辦法解決這件事的話……!』
少女的肩膀忽然劇烈晃動了一下。
『到哪裡才能找到呢……擁有我的血脈,次期的皇位繼承人──』
隔著門傳來的聲音沒辦法聽得很清楚。不過,大概猜得出男子在說什麼的少女用沙啞的聲音小聲說道。
「……就是因為你罷黜了所有方面都合乎資格的人,所以現在才需要這樣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