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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始於一個難得晴朗的春日,周蕙的父親已經外出月余,這一日便該帶著從鄰府買來的雕版回家了。周蕙那時剛開始學習操持家中產業,為了迎接父親,特地抽出時間來下廚做了一桌好菜。
但她和家中母親、胞弟一直等到入夜,都沒等到歸人。
大家雖然覺得掃興,但都猜測父親大約是路上遇見天氣不好或是其他什麼閒事耽擱了。畢竟上一封書信已是數日前,不一定能這麼精確地按著日子回家。
然而第二日、第三日,一直過了七日,父親還沒有回來。
杳無音訊。
家人漸漸陷入沉默。每個人心中都有那個最壞的猜測,但沒有人說出口,仿佛不說出口,噩夢就不會變成真的。母親因擔憂而病倒了,周蕙只能粉飾太平地繼續每日在鋪子裡忙活,當有客人問起老闆時,她只微笑答說「家父出了遠門」,可每每說出這句話都像是在心裡埋下一顆釘子——誰知道那「遠門」在何處呢。
真相揭開在父親失蹤的半個月之後。
那一日周蕙帶著年幼的弟弟周椿去城南的山上采草藥。那是一塊荒涼的地方,有一大片野嶺,嶺中有亂葬崗,時常有無人認領的屍體被拋於此地。附近村落的村民覺得這地方不吉利,不能任由他人拋屍,便時常有村民輪流來巡看,若有無主屍體,便將其拖到離村子較遠處掩埋。
雖然有不少鬧鬼的傳言,但也正是因為人少,野生的藥材未遭開掘,數量甚是喜人。
周蕙是熟面孔,當時恰巧有村民在附近逡巡,見到她便迎上來打招呼,叫他們今日換個地方去採藥。
「『你們老去的那地方新埋了個死人,才半個月,還沒爛透呢。別把自己噁心了。』那個人是這麼說的。」周蕙靠在灶台上,一下一下地撥著燈芯,昏黃的燭光描摹了她的臉廓,半綰的頭髮在面頰上投下半片陰影,陰影中隱約有一絲苦笑,「那塊地方是山林深處,就算是拋屍也不會拋到那麼費勁的地方去,而且村民們常常在那裡採藥,通常不會讓人亂做這等晦氣的事。於是我問他究竟來的是什麼人。他說——」周蕙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垂著頭,望著自己的腳尖,接下來有些哽咽,「他說,是城裡郭家的,騎馬撞死了人,若被人知道了肯定要被收監,就帶到這裡來埋了。他還說……被撞死的那人身上的包袱里都是刻了字的木板,但刻的什麼他一個字也看不懂。」周蕙低下頭,捂住眼睛。
於是,周蕙把弟弟留在了原地,跟著那位村民前往埋屍地,挖開那甚至還算新鮮的土壤,見到了那副泥濘腐爛的軀體——還穿著母親臨行前給他縫好的衣服。
周蕙四處打聽,確認了當日郭家管家馮萍無視律例在街市上奔馬,當場撞死了自己的父親並拋屍,於是一紙狀書將其告上了公堂。本以為即便人沒了,也能得一個公道,她卻萬萬沒想到,這樁案子甚至連審都沒審,就結案了。
「那時候的郭家勢力太大,跟知府上上下下都有勾連,馮萍是郭家家主郭敏的親信,郭敏一句話就讓官府結了案,將我爹的死因定為其在行路時不按照律例避開馬道,自行衝撞致死。那惡人無責,連錢都不用賠。」周蕙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地碾著那燒了一大半的草藥,似乎碾碎的是五年前那段黑暗的日子,「母親四處求人,但沒人敢惹郭家,她漸漸地也就心灰意冷,第二年便去世了。我還要撫養椿兒,他那時才九歲,有大好的前途,不能因為這件事一輩子被困住。我沒有能耐報仇,就漸漸地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