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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剝乾淨的枇杷落在了地上。
管少師正全神貫注地聽耿琉璃所言,沒有注意到身邊這點動靜。
無衣把帕子遞給裴宿檀,彎身將枇杷撿起來。
接了帕子的裴宿檀靜了一會兒,才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將手指頭擦乾淨。
「此三悔終我一生未能釋懷,今圓寂西去,不盼侍奉佛祖坐下,只望來世篤篤贖罪,還清孽債。」耿琉璃念完,視線抬起,晃了一下手中那張紙,「我等俗輩讀不懂廣悟住持這三句話,所以請教一下諸位少林前輩,這三悔,分別作何解啊?」
死人不會說話。
這封遺書所表達的意思,既清晰又模糊。所謂「心志不堅」,到底不堅到什麼地步,是和誰,什麼時候,都說不清了。
從發現遺書不翼而飛的那一刻起,他便預見到了今日的場面,饒是自己做好了準備,卻仍舊覺得悲愴。
他對師兄的信仰沒有動搖,但少林無數弟子,總會有人動搖。武林對少林的信仰同樣被這封信動搖了,既然不能證明這件事是假的,那麼也沒有必要去證明它是真的。
當然有人質疑這封信表達的意思。
但這一點質疑的聲音,在人們越來越興奮的猜測中是沒有用的。
願意維護少林聲名的人有很多,但願意看少林笑話,把高高在上清心寡欲的廣悟大師拖下神壇的人遠遠更多。
普鑒和岑明都知道,人群就是這樣,所以他們不做反駁。
不論他們如何辯解,人們都不會願意聽的。
在出身這個問題上,永遠沒有絕對的證據。要說明一個人是另一人的親生,以及證明不是親生,是一樣容易的。人們只會選擇更刺激更反叛的言論作為真相,尤其在少林如日中天,而當事人早已圓寂的情況下。
少林無法代替已故的德高望重的住持辯解,而死人是永遠張不開嘴的。
耿深淡淡地笑了。
他不需要再說半個字。
猜測於是成為真實。
這一刻,趙楊白是真的想走了。
奇怪的是,圍繞在耳邊的各種關於他身世的污言穢語不再針對他,而是針對那位德高望重的少林前住持,他卻更加不能忍受。
他只遠遠地見過廣悟一面,那時廣悟已經是少林的方丈,輕易不出現在人多的場合。彼時那位高僧就坐在此時普鑒大師所坐的位置上,一身袈裟,面貌溫和,但和他趙楊白有著天然的很長的距離。趙楊白並不仰慕廣悟,後者的名字於他而言只不過是無數武林前輩的名字中的一個,最多遠遠地看著,他們二人的名字大概一輩子也不會被人一同提起。
尤其是像現在這樣被提起。
趙楊白忽然想,或許在那遙遠的距離里,那位溫和的大師也曾經用複雜的目光注視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