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三年無道 早早晚晚(2/2)
真是……
王青嘆了一聲道:
「律令嚴謹,是凡人之福。
凡人沒有成仙之望,一生所求,無非是衣食無憂,望子成龍,遇上不平事時,官府可以主持公道。
一日過一日,多一天好日子,就是他們的奔頭兒了。」
顧青眉對王青生出一大套感慨,十分奇怪,她縱有些新鮮感,卻也尋常的很。
王青自然不會跟她解釋心劫。
那酒館老闆,見他毫髮無傷地回到家裡,第二天照常出攤兒,不由暗道一聲晦氣。
這屠子,指定是海吹大氣呢。
不過終究心虛,時常躲著王青,還是王青上門去請他喝了一回酒,兩人才重歸於好,交情更深一步。
某一日,酒館老闆和王青喝多了,袒露了一件心事。
原來他有一個兒子,這兒子很是聰明,從小念書就很好,原本有希望考中進士,光耀門楣的,只是他讀著讀著,卻是讀傻了。
「十年百年,人人都是這麼五道題考過來的,那些大官大人物,不都升官發財娶了漂亮老婆?
偏偏他就說這事兒不對。」
「哦?如何不對?怎麼不對?」
酒館老闆苦悶地灌了一大碗濁酒下去:
「他說年年都考一樣的題,人人都知道題目,人人都做一樣的文章,一年復一年,誰考上誰考不上,究竟是拿什麼做標準的呢?
他還說,會不會根本沒有人考上過進士?他從來沒真正見過有人考上,全是聽來的消息。」
王青眨眨眼:
「他說的也有道理啊。」
「有什麼道理?這事兒是他要想的麼?老大人們,還有萬歲爺,他們自有法子看出賢愚來,他不過讀了幾年書,就覺得自己了不起,目中無人起來。
什麼沒有人考上過,沒人考上,難道那些官兒都長生不死嗎?」
王青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只好轉了口風:
「那他後來可去考了?」
酒館老闆又灌了一大口,搖搖頭:
「他越發瘋魔了,後來不僅書不念了,還說這個世道不對,要去找出來緣由,背著個包袱就出遠門了,如今兩年多沒了音信,不知道在哪兒呢。」
他囁喏了兩句,也不敢說出「生死」的字眼來。
王青聽來,明白他那位公子,應該就是天生靈慧,察覺到了無道魔國的漏洞,這才想要去探究因由。
王青只得安慰酒館老闆一陣。
隨著他和顧青眉慢慢熟悉這裡的規矩,雖說束手束腳,但強自忍耐下,也漸漸融入小鎮。
如此,便是三年。
三年裡,他們的許多老客,每日用著一樣的笸籮,一戶按人頭,每人買三兩豬肉,隔三天買一次。
隔壁的酒館也是一樣,酒蟲子再貪杯,也是三天只來一回,每回只喝兩壺,多一口都不許。
右手邊的綢緞莊更是寥落,眾人是一季來一回,一回做兩套衣裳,男的灰黃兩色,女的褐靛兩色,衣服式樣,自然也是永恆不變了。
其餘百行百業,莫不如是。
王青每日裡體悟這些凡人的生活,即便在這麼嚴酷死板的規則下,這些人似乎每日裡也在想要過的更好一些。
譬如那酒館老闆,便屢屢不死心地和王青求教,究竟為什麼顧青眉對他這麼言聽計從。
他也想要家裡的兇悍婆娘對他好一些,不必像顧青眉對王青這樣,只需要好一點點就可以,不要每日裡一想起兒子,就把他罵上一頓。
再譬如那綢緞莊子,雖然衣服樣式顏色都不能擅自更改,但他們卻會用不同的染料,染出同樣的顏色來。
再和顧客們說,這個黃色是什麼什麼染的,那個黃色雖然一模一樣,卻是另一個什麼什麼染的。
而顧客們,竟然也覺得兩者不同起來,興致勃勃地換了一樣上身,只覺得又美上幾分。
如此種種,數不勝數。
三年期滿,王青便沒有再出攤兒,而是盤腿坐在院子裡,一株老槐樹跟來時一模一樣,一頭老驢,卻已經蒼老許多,還每日堅持馱一頭豬,生怕被主人賣去屠房。
王青抬頭看向天空,梳理著內心所得。
這三年,他沒有動用過一絲法力,真正如同凡人一般生活。在這個永久不變的地界裡,感受凡人一日一日的消磨壽歲。
這是一個沒有果的世界,不對,或許說每一日的日升月落,就是他們的果。
一天摘下來一顆,吃下去就是得了果。
因呢?
只是想著把每一日都過的比前一日更好一些,這是他們的因,或者把每一日過的如同前一日一般平安順利,也是他們的因。
王青只覺得心劫的浮躁,漸漸沉凝下去。
他不知道,這是越宗丞所說的「化執」,還是莫長春所說的「爭己之先」。
不過到了此刻,他確實知道,哪怕是元嬰真君,也絕對沒有搞透徹這其中的道理,能夠順利開闢道場,與其說是想明白了執念和道念,不如說是平復了內心的秩序,說服了自己。
一尊大漢,此時從院外跳了進來。
這要是報了官,何雲歡立刻就要被打個半死趕出鎮子,絕沒有第二個可能。
何雲歡看著王青:
「王師兄,三年已到,不知道你這裡可好了?」
隨著王青起身,寰真法袍再變,已經重新變作王青原本的模樣。
身後的顧青眉,同樣青紗裊裊,顧盼神飛。
三人原地一閃,便重新進到雲深不知處。
何雲歡神色凝重,無道魔宗的融合魔國秘法,施展起來非常不易,首先便涉及到荒古碎片的挪移。
這一手雖然不比抽取荒古碎片創建諸派地界那麼高妙,但也有幾分神似,以結丹期使來,當然是難上加難。
而這還只是個基礎,更難得是對田季常無道魔氣理念的把握,這三年,何雲歡便是在不斷地揣摩,如今才有些把握。
王青和顧青眉,站在一旁,見他施為。
初始之時,還十分順利,只是行到最後時刻,何雲歡突然道了一聲「不好」。
原來他對田季常理念的把握,終究差了一絲,這是他悟性上的不足,再給他十年百年,恐怕也是不成的。
每一個無道魔宗弟子,都有發自於內心深處的一些觀念,往往外人絕不可能感同身受。
這樣一來,便增加了無道魔國融合的難度。
何雲歡便是輸在這最後一步。
王青意識到之後,不由垂目看去。
芙蓉鎮上,朵朵芙蓉花漸次衰敗,天空開裂,人人奔走呼號,魔國開始無形崩塌。
天道降臨,心魔四起。
他看見酒館老闆,死死抱著他的夫人,雙雙腦袋炸開,嘴裡呢喃著「兒子是對的」「兒子是對的」。
綢緞莊的掌柜,也是倒斃在店門口,眼珠子直勾勾地看著天空,滿是困惑——原來衣服是可以有很多很多顏色和樣式的。
王青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流連了一陣,才突然感應到了什麼,看向中心都城不遠處的一座山丘。
一個披頭散髮的年輕男人,正在高聲狂吼:
「是假的,都是假的,我早就發現了,早就發現了!」
砰!
不只是腦袋,他整個人,都炸成了一朵焰火,絢爛又淒婉。
顧青眉低聲道:
「這是老酒鬼的兒子麼?」
王青默默點頭。
不久之後,整座魔國數百萬凡人,已經一個不剩。
何雲歡趕緊把許多無道魔氣收納起來,好歹有些貼補,不至於顆粒無收。
又轉頭看見王青神色,不由安慰道:
「王師兄,這些人被養在魔國中,已經不能算是活人了,如今塵歸塵土歸土,倒也是件好事。」
顧青眉不由諷刺道:
「好事?那何道友,你怎麼不在你自己魔國里,也做做好事?」
何雲歡奇異地看她一眼,道:
「顧道友,此言何解?我若有一日能夠成就真魔,他們自然死而復生,在我的魔域之中有無上威福可享。
若是我同田師兄一樣,死在了半路上,他們要麼得了解脫,要麼便可以等下一位師兄成就真魔。
解脫,亦或者得道,於他們而言,不過早早晚晚,何必執著於一時半刻?」
王青喃喃道:
「早早晚晚?是啊,無論什麼結果,都不過早早晚晚。」
話音方落,王青已是鴻飛渺渺,不見蹤影了。
何雲歡和顧青眉面面相覷,良久之後,何雲歡才開口試探道:
「顧道友,我之前聽聞,你們要打我無道魔宗唐夭夭師姐的主意,如今田白二人已然死盡,不如我們再合計合計?想想辦法?」
似乎怕顧青眉不肯,他又說道:
「唐夭夭師姐的魔國裡頭,可有數千萬凡人,咱們若是成了,不就可以解脫了他們?咱們若是敗了,我自家魔國里的那些人兒,也可以得到解脫。
對顧師姐,這可是兩全其美的大好事兒啊。」
顧青眉還是稚嫩許多,加上春秘魔宗的風氣也還正當,一時之間對何雲歡這邏輯怪,有些接受不能。
「小女子還有事兒要辦,就不與何道友同行了,何道友還是自便吧。」
何雲歡見她遁走,不由遺憾道:
「你要不是王師兄的野生姘頭,我哪裡看得上你?罷了,看王師兄走的灑脫,估計也是吃干抹淨不負責,到頭來,你也只能回去哭一場。
不過聽說春秘魔宗歷來有規矩,小的不成老的上,搞不好會有個幾百年的老姑婆去征服王師兄呢。」
何雲歡想到王青被一個百合老姑婆給吃掉,還被一腳踹開,慘之又慘,不由開心的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