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幕.墓志銘(2/2)
甚至於,就連深淵遺物事務司的電話都沒有在那天之後打來。
陳楚川不由得有些懷念那個不太禮貌的女聲。
他當時,在廣場上,分明看到了有人正與天災,與怪物戰鬥,但陳楚川並不記得對方的長相。
他就這樣被素不相識的人救了下來,直到現在,這還像一場夢境,令陳楚川感到不可思議。
陳楚川因為受到了天災的侵蝕,被勒令在家休息,至少要半年後才能返回崗位,但在家的時間裡,陳楚川也沒有放鬆下來,而是讓同事帶來了資料,自己分析研究。
因此,聽到秦可畏死亡的時候,陳楚川在驚訝之餘,也忽然有某種他這個職業不應該存在的慶幸。
至少這傢伙沒有逃過死亡的制裁......
陳楚川長嘆一口氣,隨即,手機又響了。
10000號,是深淵遺物事務司!
陳楚川接過電話,沒等對方開口,便急迫地說道。
「你們沒事吧?」
「......靜江的案子,你們警方的工作已經可以收尾了,將資料移交給我們處理就好,辛苦了。」
然而,對面遲疑片刻後傳來的,卻是一個陳楚川從未聽過的聲音。
陳楚川的心一下子沉重了許多。
「之前的靜江負責人......他們怎麼樣了?」
他下意識問道,雖然這屬於超出職權,但陳楚川還是想要知道。
「他們保護了這座城市。」
對方回答,又補充了一句。
「很感謝你能記住他們。」
隨即掛斷了電話。
陳楚川愣愣地看著手機,忽然就紅了眼眶,他的妻子拿著一條毯子從房間裡走出來,披在陳楚川的肩膀上。
「怎麼了?」
妻子關切地問道。
「沒什麼......只是,想到了一些不應該被忘記的事情。」
陳楚川長嘆一聲,默然不語。
...
...
靜江,醫院內。
竹霜降安靜地看著窗外鉛灰色的雲層,似乎在期待著什麼,又似乎只是看著。
怪盜JOKER,並沒有如約而來。
白歌,從那一天後,也再沒有來過。
竹霜降通過新聞,也知道了新年夜發生的事情。
她很難不把這兩者聯繫到一起,產生一些不好的念頭。
但竹霜降答應過白歌,也答應過怪盜JOKER,自己要好好活下去。
她的左手繃帶已經拆開,眼睛的繃帶也在今早解開。
空洞的右眼裡什麼都沒有,只以變長了的亞麻色頭髮遮擋住。
右手的袖口空空蕩蕩,左手的傷痕難以磨滅,連同身體上那觸目驚心的灼燒痕跡,很有可能會陪伴她一生。
可竹霜降還是決定活下去。
新年的天災,有超過三千人死去,可能有很多竹霜降認識的人死於這次事件,他們連選擇活下去的機會都沒有。
竹霜降認為自己不能辜負,不能辜負自己還存在於世這個事實。
如果真的有一天,自己將會死亡,那也是真正到了命運盡頭,必須以此來作為終結的時候。
但那不是現在。
思考之間,病房的門開了。
竹霜降頓時轉過臉,期盼的表情在看到對方的時候轉瞬即逝,化為了困惑。
眼前,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子,容貌姣好,穿著一件有青綠竹葉紋飾的白襯衣與若草色的吊帶連衣裙,只不過裙子的設計與洋裝不同,是諸夏傳統風格的右衽交領,領口還有精細複雜的鳥類刺繡,一根白色的腰帶簡單束腰,垂落下來,上面有鳳凰羽毛等代表祥瑞的圖案。
女子黑色長髮柔順批披下,以一根緞帶束在腦後,可以看到,她黑髮之中還有諸多火紅的色彩,就像是黑夜中靜靜燃燒的烈焰,一枚羽毛狀的髮飾藏於其間,分外顯眼。
她一雙亮金色的眼眸注視著竹霜降,讓那位少女忽然有種莫名的心悸,就像是被某種高位的存在俯瞰一般。
「你是?」
竹霜降轉過身子,沒有選擇在陌生人面前遮掩自己殘缺的身體,這幾天來,她已經逐漸嘗試接受自己的殘疾,接受現在的自己。
如果連自己都不能接受,那麼又怎麼能站在別人的面前?
又怎麼能再站在白歌的面前?
「深淵遺物事務司,時梧桐。」
女子簡單說了一句,並不打算解釋更多,又仔細打量了一番竹霜降。
「你認識白歌嗎?」
「......嗯。」
竹霜降的心忽然揪緊了,她害怕對方帶來的,是那個自己最不願意聽到的消息。
「你認識怪盜JOKE竹霜降沒有等來那個消息,反而是接連的問題,讓她感到十分困惑。
「你知道白歌就是怪盜JOKER嗎?」
女子,時梧桐像是例行公事般又問道。
「?」
竹霜降此時,大腦真的停轉了。
雖然怪盜JOKER給竹霜降的感覺和白歌很像,但她根本沒有將兩者混合到一起,僅僅因為這類似感而對怪盜JOKER有些許的熟悉感而已。
可是現在,這個人竟然說白歌就是怪盜JOKER???
竹霜降徹底凌亂了。
她想起了怪盜JOKER對自己說的,做的,又想起了自己曾經對他傾吐的那些真心話......
竹霜降臉刷得一下變紅了,羞愧感占據了她的內心。
「放心,白歌沒死,他因為一些事情而離開靜江,暫時不會回來。」
時梧桐簡單地說道,讓竹霜降終於放下心來。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竹霜降在內心如此想到。
如果自己有尾巴的話,現在一定會搖晃個不停,難以抑制內心的喜悅吧。
得知這件事,比起竹霜降聽到自己的傷口有希望被治好更加讓她感到喜悅。
「另外,根據他之前提交過來的報告,嗯,經過我們深淵遺物事務司的考察,決定給你,竹霜降,服用升格之虹,將你吸納為我們的一員,因為你可能不知道,所以我簡單說一下,當你服用升格之虹後,就會成為升格者,身體重塑,你現在的傷,不論是眼睛還是右手,還是身體,都能完全治癒。」
時梧桐難得說了一長段話,清冷的聲音卻令竹霜降再度震驚。
她想到了怪盜JOKER曾經給她的「預告函」。
原來他說的偷走自己的「不可能」指的是這個意思。
「......騙子。」
竹霜降低聲呢喃道。
「為什麼不,不自己親自過來啊......」
她悵然若失,如同窗外的陰雲。
「我今天來,就是來確認你的意思,如果你不願意成為升格者或者加入深淵遺物事務司,那麼我們也不會強迫你,畢竟這一行還挺危險的,而且大部分人員的名字與存在記錄都會被抹去,這意味著你即使死了,你的家人或者朋友也不會知曉你是為何而死。」
時梧桐嘴角略有動容,但還是以淡漠的語調說道。
「......如果加入了深淵遺物事務司,就能夠幫助到更多的人嗎?」
竹霜降思考片刻,詢問道。
「當然,我們正是為此而存在的。」
時梧桐微微頷首。
「我能夠,我還能夠再見到白歌嗎?」
竹霜降又問道。
「這一點我不保證,但只要好好活下去,就總能有再見的一天。」
時梧桐似乎想起了什麼事情,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
「所以,按照深淵遺物事務司的規定,我要問你,你願意一輩子隱姓埋名,只為了守護這個世界嗎?」
聽到對方的詢問,竹霜降沉默許久,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願意。」
...
...
夜晚,靜江墓園。
兩個人正緩緩走在墓園的道路上,他們的目標是位於墓園一隅的無字石碑。
這是深淵遺物事務司的殉職者的墓碑。
墓碑上不會有姓名,生卒,籍貫,不會有任何文字。
只有數量,告訴著後來者,曾經有多少深淵遺物事務司的監察官為了保護這座城市而付出了生命。
站在那五座嶄新的墳墓前,其中一人開口道。
「媽的,這群人,就不會慫一點嗎?」
「就這麼丟掉了性命,我們還得寫調查報告,還要從本來就不太夠的人手裡抽調新的人過來,真的是除了麻煩還是麻煩。」
「還有【軒轅】的異動,老頭子最近狀態也不太對,總是想跑出去,估計和那小子也有關係,哎,真是一群死了也讓人不省心的傢伙。」
「要不是昨日教團之前在川蜀弄了點動靜,我應該還能更快趕過來的,說不定就不用......」
他喋喋不休,說了一大堆,最後還是彎腰,將手中的花束放在了墓前。
「李思夜,如果你遇到他們這種情況,你會怎麼做?」
他的身邊,矮了一頭,黑髮中閃耀火光的時梧桐問了一句。
「可能,也會和他們一樣吧。」
李思夜長嘆一聲。
「靜江這邊派的新人明天就到,我們可以回寧江了,大姐頭。」
「嗯,我知道,這次發現了一個不錯的苗子,應該能帶回去好好鍛鍊鍛鍊。」
「不錯的苗子?能讓大姐頭你說這種話,難得啊。」
「誰知道呢,鳳凰如果沒有浴火,誰又能知道它是否能重生?」
「這麼一說,我越來越期待了啊。」
「用密電聯繫一下我們在泛西海的同事,讓他們多多幫一下白歌,不過,我覺得他可能根本不需要幫忙就是了。」
「好嘞。」
「我們走吧。」
時梧桐對著無名之輩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這時候,她才注意到,在那嶄新的五座墓碑前,除了他們,還有另外的人獻上的一束花。
雛菊,向日葵,康乃馨,都是帶有美好寓意的花朵。
時梧桐看著花兒,發現在墓碑上,有一行小字。
那文字仿佛刀刻,輕盈又深邃,即便時間也難以磨滅。
手指輕撫,時梧桐念出了那一段如同墓志銘般的文字。
「他們的名字無人知曉,他們的功績與世長存。」
...
...
(第一卷.怪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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