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將勇難當弩 他是因你死(2/2)
次日再攻,依舊無功。
連著打了三天,姚桃、呂明的兩部秦兵,就像是銅牆鐵壁,阻得田居一步不得過。
這天,田居、田明寶等正在憂慮襄武縣的情況,束手無策之際,接到了軍報,說一支萬餘人的步騎大軍從西邊行來,是曹斐帶的王城援兵;又有一支四千餘騎的輕騎,從在曹斐部隊的後頭,是拔若能率領的盧水胡輕騎。
拔若能從建康郡、盧水胡沿岸召的都是輕騎兵,行速快,胡牧吃苦耐勞,只靠酪漿等冷食就能度日,也沒帶什麼輜重,而曹斐部有步、有騎、有輜重,相比之下,行軍的速度慢了很多,是以拔若能早在前天就追上了曹斐。
曹斐、拔若能兩部,總計將近兩萬步騎。
田居聞報大喜,與田明寶等說道:「對面攔我軍去路的秦虜不足萬人,曹領軍、拔若能兩部今至,加上我部,我軍的兵卒已足有兩萬五千之多,以此擊之,勝之必矣!」
帶著田明寶等將校,田居親自迎接曹斐、拔若能。
三人見面,田居向曹斐匯報這幾天與攔路秦軍的戰況。
等他匯報完,曹斐還沒開口,其身側一將嗤笑出聲。
田居、田明寶看去,認得此人,是曹斐帳下的悍將高延曹。
田明寶問道:「你笑什麼?」
高延曹沒理他,對曹斐說道:「領軍,以五千打七千,打了三四天,不能攻破小小秦陣。這是個沒用的。不過不要緊,現在我軍到了,末將敢請引太馬五百,明日為領軍破此虜陣!」
田居、田明寶聞言大怒。
田居的臉都漲紅了,怒道:「你說什麼!」
曹斐掂起腳尖,拍了拍田居的肩膀,說道:「老田,螭虎是個直心眼,你別聽他瞎說。敵眾我寡,打不過不算什麼。你別急,明天我就麾兵進攻,你且看我如何將這秦陣攻破。它的主將是誰?姚桃、呂明是麼?兩個無名小輩,你且再看我如何把他倆擒下,送給你,任你出氣。」
田居怒氣稍息。
田明寶聽著不對,心道:「什麼叫直心眼?這不是在說姓高的說的是實話麼?」有心質問曹斐,到底曹斐官高位尊,不敢與他衝突,恨恨地瞪了高延曹眼,沒再出聲。
曹斐、拔若能留下部曲擇地築營,兩人到了田居的營中,商議明天的作戰。
被拔若能留下的盧水胡騎,選在曹斐部的西邊紮營。
拔若能不在,便以拔若能的弟弟麴朱安排築營的事宜。
三人跟從在麴朱的旁邊。
三人中有兩人,一個狀貌若猴,一個面相憨厚,可不就是且渠元光與且渠男成兄弟;另外一人,是麴朱的兒子,名叫成周。
元光兄弟是偷偷從軍出來的,等拔若能發現他倆時,已經離開王城百餘里了。
拔若能本想他趕回去,可元光拍胸脯對他說道:「阿父,咱家之先,是匈奴的且渠,咱們也是貴種,可現在阿父的地位雖尊,比起先祖,咱家的威名卻不及之!兒子也是有遠大志向,想要光復咱家以前的聲名,為咱家拼個公侯出來的!這回援助襄武,與秦軍大戰,是立功的難得機會!阿父,你就讓我跟著你去吧,如能立下戰功,阿父臉上豈不也有光彩?」
他這話倒也是,拔若能遂就由他從在軍中了。
協助麴朱,把安營的諸事安排妥當,元光拽住他的弟弟男成,尋了個僻靜的地方,對男成說道:「阿弟,你想不想建不世之功,做個咱盧水胡的蓋世豪傑?」
男成問道:「什麼是不世之功?」
元光啞然,換了個說辭,說道:「你想不想妻妾成堆?每天錦衣玉食,不管走到哪裡,別人都對你畢恭畢敬?」
男成喜道:「當然想了!」
元光湊近他,低聲說道:「你要是想,就聽我的話,我保你能有這一日!」
男成訝然說道:「阿兄,我不一直都是聽你的話麼?」
元光點了點頭,親熱地握住他的手,鼓勵地說道:「是啊,阿弟,你一直都聽我的話!這非常好。那今天晚上,你一定也還會聽我的話了?」
男成問道:「今天晚上?今天晚上阿兄要做什麼?」
元光盯著男成的眼睛,說道:「我要投秦!」
男成大吃一驚,說道:「阿兄,你說什麼?你要……」
元光跺腳說道:「閉嘴!」警覺地四顧周邊,見沒人注意到他們,放下了心,說道,「你小聲點!別叫別人聽到。」
男成壓低聲音,說道:「阿兄,你要投秦?為什麼?」
且渠元光咬牙切齒地說道:「咱們盧水胡好端端的在河邊養馬牧羊,誰也沒得罪,那莘阿瓜仗著兵馬眾多,卻強迫咱們遷到建康郡,編了咱們的戶,每年都要給他繳羊納馬!咱們盧水胡是天神的子民,怎能作他一個唐兒的牛馬?所以我要投秦!大秦天王蒲茂,我聞他求賢若渴,你我兄弟如去投奔,必能得到重用。等你我兄弟有了兵馬,咱們殺回定西,把咱們被莘阿瓜奴役的族人救出,將那莘阿瓜碎屍萬段,以報前仇,難道不是一件揚眉吐氣的事麼?
「我對阿父說,咱們的祖上曾為匈奴的且渠,等到那時,咱們不但會因為解救族人而成為咱們盧水胡的蓋世豪傑,咱們祖上的榮光不也就能因此而在你我兄弟的手中重現了麼?」
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元光怨恨的語氣消失不見,帶之而起的是眼中的熱切與憧憬的神采。
男成說道:「這、這……,阿兄,我跟你在定西,還是跟你投秦,都無所謂,可阿父、阿母、阿兄,他們都在定西啊!咱倆若是去了秦國,他們怎麼辦?萬一征虜將軍怪罪下來,可如何是好?阿父、阿母已經五十多歲了,如因你我下獄,恐怕、恐怕……,會死在獄中。」
元光說道:「你放心,莘阿瓜肯定不會治咱們阿父、阿母罪的。」
「為什麼?」
「阿父怎麼說也是咱們盧水胡的名酋,莘阿瓜要是敢治阿父的罪,他就不怕盧水胡生亂麼?」
男成問道:「是麼?」
元光心道:「大概是吧。」
如他自己一人投秦,勢單力孤的,不好做事,他是非得把男成拉上一起不行的,因是,這點不確定,斷然不可流露出給男成看到。
他一副滿有把握的樣子,斬釘截鐵地說道:「是!」給男成鼓勁,說道,「秦營就在南邊十幾里外,今晚咱倆悄摸出去,用不了兩刻鐘,不等阿父他們發現,咱們就能到了!一丁點的危險也沒有!退一步說,便是被阿父發現,他難不成還能殺了你我麼?阿弟,你說是不是?」
男成猶豫說道:「是。」
元光的眼中透出真誠和友愛,說道:「阿弟,我是你阿兄,我會害你麼?」
「阿兄怎會害我!」
「對呀!阿弟,我不會害你,那你信我麼?信我就跟我走!榮華富貴,保你都有!」
男成最終被元光說動,說道:「好!那我跟阿兄投秦!」問道,「阿兄,咱們今晚何時走?」
元光大喜,用力地晃了晃男成的胳臂,說道:「阿弟,我就知道,只有你才是我唯一信得過、靠得住的!今晚咱們不能走太早,待到三更,你來我帳中尋我,咱們再走!」
男成樸實,藏不住心事,元光怕他露餡,打發了他去西邊的溪水裡捕魚,自回到麴朱、成周那裡,渾若無事地東瞅瞅,西看看,時而指導一下築營出錯的盧水胡騎,告訴他們該怎麼築。
入夜後,營壘初成。
拔若能與曹斐、田居議好了明日的作戰計劃,回到部中,召麴朱、元光、成周入帳,將計劃細細地說與他們,把分到他們頭上的作戰任務,一一交代下去。
兩更前後,麴朱、元光、成周,出了拔若能的帳篷,各去本帳歇息。
他們幾人的住帳離得很近,元光與麴朱等分開時,還與成周說笑了幾句。
鑽入帳中,元光把隨身帶來的幾塊金餅,小心地藏入懷中,取了短匕,揣入靴中,想了想,去到帳外,撒了泡尿,折回帳里,滅掉火把,盤腿坐在地上,閉目養神。
三更剛到,帳幕掀開。元光睜眼去看,來的是男成。
男成披著鎧甲。
元光小聲說道:「你穿這玩意作甚?那麼重,跑不快!快脫下。」
他上去搭手,幫男成卸掉了甲衣,側耳聽了聽外頭,悄寂無聲。
男成問道:「阿兄,走麼?」
元光對男成說道:「曹斐的營壘在東邊,咱們從西邊走。記著,路上不要作聲!」
男成緊張地手心出汗,勉強穩住聲音,應道:「是。」
兩人悄悄出帳,往西邊去,卻沒走幾步,從邊兒上的一帳中出來了一人。
兩人扭臉,恰與此人的視線對上。
是元光的叔父麴朱。
他倆鬼鬼祟祟的樣子,引得麴朱奇怪。
麴朱問道:「你倆幹什麼去?」
男成脫口而出,說道:「投秦!」
麴朱大驚,幾疑聽錯,急步上前,問道:「什麼?」
元光蹲下抽出短匕,揉身而上,匕首刺入麴朱的胸口。
麴朱勾頭,看到胸前瞬時被湧出的鮮血染紅,遲疑地抬頭,看向元光,說道:「你……。」
元光默不作聲,捂住他的嘴,短匕連刺。
片刻間,麴朱連中十餘刀。
他緩緩地栽倒地上。
元光拽著他的腿,把他拖入到帳邊的黑影下,快步回到男成邊兒上,抹了下額頭出的汗水,將短匕上的血跡擦掉,重插回靴中,低聲說道:「快走!」
男成說道:「阿兄,你剛才幹什麼了?」
元光目露凶光,一字一句地說道:「他是因你死的!」
隱約聽到似有巡營的兵士往這邊來,元光丟下這句話,邁開短腿,當先朝營西繼行。
男成失魂落魄,隨在其後。
兄弟兩人,摸出到營西,借暗淡的星月光,往南邊的秦營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