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貴非貧人想 京好鼠跡印(2/2)
睡到傍晚,他起的床來,午飯吃得太飽,不覺得肚餓,因就暫把晚飯省下。
愛婢伺候著他洗漱罷了,翻了幾章《老子》,令狐京吩咐備車。
下人問道:「敢問大家欲乘何車?」
今之士大夫出行,供選擇的交通工具很多,有為前代秦朝所賤,而本朝貴之的軺車,有各色的牛車,如烏蓋長檐車等;有名為「鹿車」的一人所推之獨輪車;有兩人或四人或更多人肩挑的肩輿車,有由人抬著的籃子形狀的籃輿,有二人垂手握持的版輿,有輿槓上加襻,人以雙手持槓,以肩承襻的襻輿等等。可謂五花八門,士人可以視不同情況、不同喜好而隨意擇用。
當參加清談座會的時候,令狐京大多會選坐肩輿。
四個衣衫錦繡、身體強健、綠眼濃髯的粟特胡奴扛著上無頂棚、形如坐榻的肩輿,側面垂以薄紗的簾幕,微風一吹,紗幕招搖,一奴從行,打著長柄的團扇,傾斜於在坐者的身後,用以遮陽,人斜倚輿上,幘巾傅粉,褒衣博帶,大袖飄飄,招搖過市,不避路人擁睹,極有神仙之范。
而且肩輿還有個好處,便是到了主人家時,不用像騎馬、坐車那樣,還得下馬、下車,健奴扛著肩輿,直接就能邁過門檻,進入院中,如此,遂能尤顯輿中人晏然風流的儀態。
令狐京考慮到去見氾寬這事兒,最好不要使莘邇立刻得知,故此沒有選擇肩輿之類的出行工具,想了想,說道:「犢車吧!勿取長檐,通幰可也。」
長檐車形狀時尚,容易引人注目。幰,車上的帷幔之意。通幰車,是比較常見的一種牛車,車上加蓋一層帳幔,覆蓋車廂。此車本是高級官員可乘,如今已逐漸普及到中下階層。
下人應命,出去備車。
令狐京換了身鶴氅,收拾停當,帶著衣服上濃郁的薰香,邁步到庭,來至前院。
他的愛婢幫他撩攏起垂拖近地的衣裾和大袖,他捉羽扇在手,踩著銀凳,登入車中坐下。愛婢隨後跟著入車。
暮色深深,夜色將至。
牛車緩緩地駛出令狐京家的家門,十餘個唐、胡大奴,三四個俏美的小奴,緊緊隨從。
從里中行到街上。
街上人聲嘈雜,唐、胡、西域胡諸族百姓,來來往往,川流不息。
有剛下值不久,結伴出來閒逛的各府、官寺小吏;有從「市」中打烊,步履匆匆,趕回家去的商人;有挑售菜蔬的小販,約是累了,蹲在道邊茂密的綠樹下歇息;有臨街買酒的顧客,與當壚的婦人討價還價。曬了一整天的青石板路上,餘溫猶熱,雜以行人的吵鬧,充滿煙火之氣。
令狐京挑簾外看,俊朗的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在賣力扇扇,為他取涼的愛婢媚聲問道:「大家看到什麼了?這麼開心。」
令狐京扭過頭,說道:「我看到什麼了?還能有什麼,無非街上百姓。」
「百姓哪裡不能見?儘是些粗俗鄙人,髒污不堪。就是見到,也臭烘烘的如同豬狗,使人憎厭。小婢每次出街,對他們都是躲之不及,唯恐碰到。值得大家這般愉悅?」
令狐京脾氣好,有耐心,不以愛婢的身份低賤而就不屑解釋,說道:「話不能這麼說,百姓者,是國家之本啊!固然粗俗,確乎鄙人,然若無黔首百姓,何以存士流?士流不存,何以有國家?『古之為政,愛人為大』,『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此聖人之教。你不要輕視黔首啊。
「而今海內戰亂,我隴獨得保全。關中、河北、中原的百姓如在水火,而我隴的黔首百姓卻能夠樂業安居,想到此皆我令狐氏祖宗之功也!我身為祖宗苗裔,如何能夠不快樂?」
他伸出白皙的手指,朝外點了點,笑對愛婢說道,「而且你知道我的,生性疏懶,唯一的愛好,是晨起欣賞案面塵上留下的昨夜鼠跡,斑斑趾痕,天真自然。我沒什麼了不得的心愿,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志向,只願時時處處,能得常見我谷陰城中是此黔首點點!阿嬌,此亦一天然也!」
令狐京好看鼠趾留下的印跡,因此不許奴婢勤擦家中的案幾、地面,積塵常滿案、地,每天早上起床,他首要一件事,便是尋有無鼠跡留存。
此時城中街上的百姓點點,在他眼中,雖然是「國家之本」,但從他所好的天然真趣之角度去看,卻也如可與斑斑鼠跡等類,亦同樣是很合乎他的名士審美了。
令狐京的愛婢阿嬌不懂他的話,出於崇拜,更加用力地扇起大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