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軍法一頭羊 西投乞活去(1/2)
婁提智弼的部將不甘願把新棉衣給羯人,找了十套破的,派人坐吊籃下城,送去給了刁轄。
刁轄的部將們看到,俱皆大怒。
一個鬚髮頗濃的軍將怒道:「鮮卑兒好大的狗膽,敢侮辱長史!請長史下令攻城,末將為長史先登!等打下城後,叫兒輩嘗一嘗我主阿胡拉馬茲達的怒火!」
這個軍將叫賀渾聰。他鬚髮雖茂,皮膚也稍白,身材也高大,但鼻子不高,眼窩不深,眼珠亦是黑褐色,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唐人,之所以會如賀渾邪一般,姓「賀渾」,是他冒姓所為。
賀渾聰兇殘敢戰,在對東唐的作戰中,常常身先士卒,勇往直前,被賀渾邪視為了鷹犬爪牙一類,故是,賀渾邪非但沒有計較他的冒姓,且將此看作了是他忠心耿耿的表現。
那棉衣已然泛黃髮黑,髒兮兮的,臭氣哄哄,刁轄揮手,命令帳外的兵士將之抱走,隨之,他先是端起銀碗,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大口的熱酪漿,這才回答賀渾聰,說道:「你急什麼。」
「長史,什麼叫急什麼?」
接住刁轄的話頭,反問了這麼一句的,不是賀渾聰,是帳中的另外一個軍將。
此軍將的長相與賀渾聰、刁轄不同,他膚色白皙,高鼻深目,眼珠呈碧綠色,須髯茂盛,正是賀渾邪軍政集團的骨幹組成族類,用後世的話說,標準的「高加索人種」的外貌。
賀渾邪軍政集團的內部,族類眾多,這些族類,按照地位尊卑來分的話,從高到低,目前大致可分五等。第一等就是以羯人為首的高加索人種,第二等是刁轄這種胡夷強豪所率之部,第三等是其餘的匈奴、鮮卑、戎等各部,第四等是黃種雜胡,第五等是唐人。
當然,唐人也不全都是處於底層,處於底層的是尋常的兵、民,唐人中的士族大姓,在賀渾邪軍政集團中的地位,通常還都是比較高的,如那位右長史張實,既是出自右姓士族,本身又計謀過人,算無遺策,因在賀渾邪的帳下就極有地位,乃至被賀渾邪尊稱為「右侯」。
說到「高加索人種」,之所以賀渾邪沒有單以羯人為骨幹,而將骨幹的範圍擴充到了高加索人種,是因為遷入中原的羯人數量不是很多,不管是與唐人相比,還是與鮮卑等胡族相比,他們的人數都處於絕對的下風,故是,為了擴充實力,從賀渾邪的父親開始,他們父子兩代人,就都持續在大力地招聚與羯人人種相同或相近的、散居於中原各地的西域各族,比如粟特人、月氏人、吐火羅人等等,發展到現在,加上本族的羯人,賀渾邪帳下已有了數十萬之多的此類,賀渾邪的軍中有一支精銳,名為「高力」,號「攻戰如神」,即是以此類人組成的。
——也正是因了賀渾邪軍政集團的骨幹是西域、西亞人種,所以祆教在賀渾邪的治下十分盛行,那賀渾聰也是信了此教的,遂適才有「叫兒輩嘗一嘗我主阿胡拉馬茲達的怒火」此句。
反問刁轄的那個高加索軍將,名叫桃羆,是賀渾邪年輕時的「布衣之交」,其帳下所率之兵,便是「高力」的一部,計有兩千餘眾,乃是刁轄此次所帶攻高平的萬人中之主力精銳。
對待賀渾聰這個假羯人,刁轄可以漫不經心,對待桃羆,刁轄就禮敬了許多。
刁轄不以他的語氣沖而生氣,笑道:「湖陸縣雖然不大,但勝在城堅,此其一;婁提智弼不算庸將,他為何給我送十領破棉衣來,斷非是我了辱我,他這是在告訴我,他早就有防備了,此其二;我早上觀城,見守卒推著水車,往城牆上澆水,這兩日突然變天,雲密風急,大概是要下雪,用不了一晚,那水肯定就結成冰了,水一成冰,城牆就將會不易攀援,此其三。
「因此三條,是以我不急著攻城。」
桃羆說道:「長史這一二三的說出來,看似有理,然我看長史,卻是思慮不周。」
「此話怎講?」
「長史也說了,這幾天大概會下雪。不錯,現下的湖陸城是不太好攻,可等到雪下來的話,豈不就會更加難攻了?與其等到雪下,不如及早攻城!早早地把城池打下,待雪下時,你我也可在城中避避風寒!」桃羆說完,顧視帳中的諸將,問他們道,「你們說,是不是?」
賀渾聰大聲說道:「是啊,可不是麼!」
餘下的軍將也都紛紛稱是。
刁轄笑道:「就是下雪才好啊!」
桃羆不解其意,綠眼珠投在刁曦臉上,問道:「什麼意思?」
「我大軍忽至,湖陸城中兵少,以我度之,婁提智弼必會遣人赴昌邑求援;昌邑屯有魏兵兩萬,接到求援後,自恃兵眾,也一定會來馳援湖陸。」
桃羆聽到了這裡,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問道:「你要圍城打援?」
「不錯。」
「可是鮮卑兒的甲騎勇銳,我部騎少,恐怕不能快速的將之殲滅,而一旦湖陸的守卒承隙襲我陣後,我軍可就將要面臨腹背受敵的險境了!」
「故而我說就是下雪才好。下了雪後,地上滑溜,鮮卑甲騎再猛,十成的戰力,在這種環境下,也已損了五成。到的那時,校尉率高力與戰,何愁不勝?何愁大功不獲?」
羯人、粟特人等西域種族,多不算是遊牧民族,特別是入到中原的羯人,早前基本是靠為唐人傭耕、做唐人的徒附與奴婢為生的,騎戰方面非其所長;加上徐州也不是產馬地,雖圈占農田,劃出了些牧場,可那麼點牧場,能養多少馬?故此,賀渾邪帳下的部隊,不是為騎兵為主,是以步兵為主的。
「高力」便是步兵,有的「高力」部隊也有馬,但他們的馬,主要是用來提高他們的機動性的,作戰還是靠步戰決勝。選入高力的士卒俱多力善射,遠用弓弩,近以矛陣格鬥。說起來,這種戰鬥風格,近於西亞軍隊。也不奇怪,畢竟,賀渾邪、桃羆等,祖上都是西域、西亞人。
桃羆聞言大喜,心道:「要在平時,如遇鮮卑甲騎,少不得,需苦戰一遭;然若在雪後,確是如刁轄所言,勝之不難!」自是不會放過立下大功的機會,就不再堅持攻城,從了刁轄之策,說道,「長史高明!」
桃羆都改了主意了,賀渾聰豈會沒眼色地還要求攻城?便也不復再言。
眾人軍議罷了,定下了圍城打援,桃羆等人告辭離去。
刁轄遣派斥候,向西散出,打探昌邑的敵情。
軍務辦完,刁轄在帳中坐了會兒,左右無事,就起身出帳,帶了數十親兵去檢查築營的進展。
隨軍來的民夫約有四五千人,泰半是唐人,少數是雜胡。
到了選定的轅門位置,轅門已經立好,民夫們正在轅門外挖掘溝壑,同時把挖出的土,用以在轅門的兩邊壘土牆。
深冬的季節,逢上天欲降雪,北風當真是刺骨之寒,如同刀子也似,刁轄裹著件厚厚的大氅,尚覺冰涼,而那壘牆的唐、胡民夫,個個面黃肌瘦,瘦骨嶙峋,卻儘是衣不蔽體。
許多的民夫連鞋子都沒,赤足踩在硬冷的土地上,腳已不是凍得紅腫,都已經爛了,走一步,就劃出一道血跡。
監工的羯人等諸胡兵卒,仗著刀、矛,虎視眈眈地立在周圍,見有行動緩慢的民夫,就趕上去,連抽帶踹。民夫們已經習慣了這種待遇,被打的蜷腿抱頭而已,痛都不敢呼一聲,被打完了,艱難地爬起來,哪怕血流滿面,也僅擦一擦,就接著勞作;沒被打的,甚至連看一眼被打的都不看,即使有推土的從其身邊經過,亦只管麻木地蹣跚前行,干自己的活兒。
刁轄看了多時,聽到了一陣小小的騷亂。
他抬眼瞅去,見二三十步外,一個羯人兵卒蹲身,探手去摸蜷曲躺著的一個唐人民夫的鼻息。
刁轄踱步過去,問道:「怎麼了?」
那羯人兵卒慌忙站起,答道:「這唐兒不經打,死了。」
刁轄變色,怒道:「我的軍令是什麼?」
那羯人兵卒惶恐答道:「不許無故擅殺民夫。」
「犯我軍令的結果你知道吧?」
「小人知道。」
「大單於與鮮卑兒的大戰在即,軍令不可不肅!你既犯我軍令,就當受懲!待回師彭城,交一頭羊與軍中!」
那羯人兵卒應道:「是。」
兩三個胡兵把那被打死的唐人民夫拖走,將之丟到了轅門外的一個深坑中。深坑裡橫七豎八,堆滿了屍體。築營才不到一天,被打死的唐、胡民夫已近上百。
風越來越大,空中的雲層越來越厚,整個的築營區,昏暗幽暝。
落葉被風捲起,扑打到兵卒、民夫的身上。
刁轄縮著脖子,把手揣在袖裡,瞧了會兒築營的情況,默算了下大概還得有多長時間才能把營壁築成,深覺進展太慢,於是傳下命令,說道:「快下雪了,叫民夫們加快進度,限期兩天之內,必須要把營壘築好;如有延期,抽五殺一!」
親兵接令,立即趕去各處的施工段傳達。
刁轄下完軍令,遠眺了稍頃西邊的湖陸城,回本帳取暖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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