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八斗傅夫子 小狡莘阿瓜(2/2)
桓蒙將信將疑,把紙展開,低頭去看,才看了兩句,神色大變,猛然抬起頭,問道:「此詩是誰人所作?是將軍所作麼?」
莘邇笑道:「督公請先讀完。」
桓蒙看了一遍,愛不釋手,從頭又看,連看三遍,忍不住吟誦出聲,念道:「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帳中陪坐的程無忌、周安、袁子喬等人,本不知詩句內容,見桓蒙觀之再三,好像那紙上有什麼莫大的誘惑也似,把他吸引得流連不舍,表情不斷變化,或驚或嘆,無不覺得奇怪。
有如周安這樣戎馬為生的,就心中想道:「明公雖好文學、清談,然此左右只是一首詩罷了,何至於是!」於今清談盛行,不會清談,沒有文學之才,是萬難打入名士圈子的,因此桓蒙青年時期,亦是頗為熱衷清談、寫玄言詩的。
忽聞桓蒙讀出聲音,眾人皆傾耳細聽。
只聽到這開頭的四句,不管是否有足夠的文化修養,一時全都凝神。
即使周安,也不覺虎軀一震,想道:「好句!」
桓蒙捏住鼻子,做洛生詠。
洛生,便是洛陽的書生。洛陽話的音調重濁,桓蒙語氣慷慨,帶金戈鐵馬之氣,配上李太白的這首《蜀道難》,當真是再合適不過,相得益彰。
桓蒙往下吟誦:「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
程無忌拍案說道:「何茫然,壯士死。好詞!」
讀到「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岩巒。捫參歷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嘆。」
謝執散漫的坐姿,為之收斂,詩中描述的景象,出現在了他的眼前,他悵然吟道:「坐長嘆。」
「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巉岩不可攀。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桓蒙吟誦到此處,聲音漸低,三疊迴旋,把最後一句又吟了一遍,「使人聽此凋朱顏」。
低沉到了極致,詩句遂轉激昂:「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飛湍瀑流爭喧豗,砯崖轉石萬壑雷。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為乎來哉!」
一路讀下去,讀到「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所守或匪親,化為狼與豺」。
袁子喬變色,心道:「萬夫莫開!」
桓蒙讀到了最後:「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咨嗟。」
詩篇讀畢,餘音繞樑。
滿座驚嘆。
桓蒙終於捨得將眼睛離開了詩卷,抬頭看向莘邇,說道:「劍閣之險,吾知矣!」
放下詩卷,他心潮澎湃,難以自已,下榻到地,按劍踱步。
驀然止行,回首帳外,帳幕被打開著,遠處的青山躍入眼帘。
青山寧靜,長空白雲,他的情緒卻噴薄如涌。
龍亢桓氏原也是名族,而自桓蒙的祖上桓則,在成、唐相替之際,被本朝開國皇帝的父親殺掉,並被誅了三族以後,桓氏就成了刑家,從此落魄,乃至僥倖得逃的後裔不敢說是桓則之後,把桓則從族譜上都去掉了。直到本朝南遷,桓蒙的父祖以性命為代價,才又為桓氏打通了向上的仕途。饒是如此,比之王、庾等家的子弟,桓蒙的上進之路,也是艱難許多。身負俊邁之英略,胸懷過人之雄圖,壓抑三十餘年,等到今之伐蜀,方得稍展。
桓蒙說道:「蜀道之難,吾知矣!」重提舊問,問莘邇,「此詩格律,別出機杼,與時下不同,似詩似賦,才思放肆,語次崛奇,含蘊深遠,非俊邁之士,不能作也。是將軍所作麼?」
莘邇笑道:「邇豈有此才?此詩是我定西逸士傅夫子所作。」
「傅夫子?傅夫子何人哉?能作此詩?」
莘邇說道:「高君在述我隴人物時,沒有對桓公提到傅夫子麼?」
「沒有。」
「傅夫子者,瀟灑飄然,謫仙人也。天下之才,如有一石,八斗在傅夫子矣!」
桓蒙不可置信,說道:「竟然如許才高?」
「督公適才是在讀王江州的信麼?」
桓蒙不知莘邇為何問起此事,卻亦不慌,說道:「是啊。」
莘邇笑道:「聽高君說,王江州喜鵝。傅夫子亦喜鵝也,他六七歲時,做了一首《詠鵝》,詩云:『鵝鵝鵝,曲項向天歌。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傅夫子的才華,堪謂天與。」
《詠鵝》一詩,清新自然,而且把鵝那種為時下士人所喜的叫聲清亮、高潔之表,描寫得栩栩如生。儘管不如《蜀道難》的奇崛,可也是一首好詩。特別是七歲所作,更了不得了。
桓蒙遺憾地說道:「惜乎傅夫子未有從將軍來至!使我不能一睹其顏。」顧看帳中,又道,「吾之習主簿,博學洽聞;孟參軍,才思敏捷;羅參軍少時嘗夢鳥入口,文采飛揚,俱是我江左之秀也。如是傅夫子今日能在,……」轉回頭,對莘邇說道,「將軍,你我出題,命諸才賦詩,想來必定琳琅滿目,不亦快哉!」
莘邇心道:「我就是怕你命題作詩,才推此二詩於老傅!」笑道,「督公所言甚是。」
先是談論軍事,繼而議論文學,這兩個都是桓蒙之所好,不知不覺,暮色已至。
什么正經事也沒說,就到吃飯時候了。
桓蒙也就只好收起今天就問莘邇要劍閣的心思,安排酒宴,招待莘邇。
翌日,復見莘邇,莘邇進帳,就恭喜桓蒙。桓蒙問其緣故。卻是恭喜桓蒙納了蜀主李當之妹為妾。成都破後,李當之妹嫵媚擅歌,桓蒙遂納之為妾。莘邇執意要「借督公之酒,為督公賀喜」。桓蒙婉拒數次不得,只得由莘邇請客,喚了李當的妹妹獻技,又是喝了一天。
第三天,桓蒙遣人去請莘邇後,在帳內等了半天,才見莘邇來到,問他為何晚來?莘邇說,他在看《世要論》,看的入神,忘了時間,故此來晚。《世要論》,是桓則的政論著作,議論了君臣、刑德、政務等各方面的內容。作為桓則的後裔,兼懷遠大的政治抱負,桓蒙對此篇論著不知看過多少遍了。被莘邇勾起話頭,兩人討論古今成敗。莘邇的見識可能不及桓蒙深刻,然他有前世的經歷,聽過、看過許多對歷史事件的分析,亦時有卓論。且兩人俱存滌盪中原的志向,越談越是投機,桓蒙欲罷不能。又是一天過去。
這天晚上,袁子喬來到桓蒙的帳中,說道:「明公,已經三天了!王騰、鄧浩、昝定諸賊的叛亂,聲勢已然比初時為大,至多兩日內,我軍就得出營平叛。劍閣之事,不可再拖了!」
桓蒙慚愧地說道:「莘阿瓜小狡,我被他哄了三天!明天,我必向他索要劍閣。」
「明公打算如何索要?」
桓蒙聽袁子喬這麼問,知道他一定是有計策了,問道:「彥叔有何妙策?」
「前日莘征虜獻詩《蜀道難》與公,詩中有一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征虜應是已經料到了明公召他來成都的目的。『萬夫莫開』云云,顯是威脅明公,劍閣險要,不易攻取。如此,明日,明公不妨便集合諸部精卒,示與征虜觀。讓他自度之,是劍閣險,還是我軍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