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機敏促約成 魏主囑諸子(中)(2/2)
這裡,就是拓跋部選下安葬拓跋連的地點。
拓跋部的軍官過去,給警戒的兵卒說了些什麼,那兵卒去請示過上官的命令,讓開路,放他們進去了。
路上的嘈雜漸漸被甩在腦後,復行數里,旗幟招搖,精甲侍衛,百餘人出現眼前,從這群人處,傳來哀樂之聲。禿髮勃野等安靜地跟著拓跋部的軍官,行到近處。
天將薄暮。
地面挖出一個巨大的墓室,拓跋連的棺槨已經被抬下去了。
一匹雄健的戰馬和一條以彩繩牽之的狗,不安地蹲伏在墓室的邊上。
依照鮮卑的風俗,哀樂聲中,幾十個鮮卑人在砸毀成堆的金銀器、陶器、鐵器等等陪葬品。
拓跋勃野等人站定。
安崇一眼看到了這一幕。
也許是經商的基因還在他的血脈里流傳。
這麼好的東西被白白損壞,他呲了呲牙,頗是心疼。
毀器陪葬,是鮮卑、烏桓人喪葬的習俗之一。
周憲粗猛,從小又在鐵弗部中長大,雖是唐人,還不如安崇、禿髮勃野這樣唐化較深的胡人,不怎麼注重禮儀,東張西望,翹足探頭,朝四五十步外的墓室中瞅去,看到墓室的南北兩壁各突出了一大一小兩個耳室,下有石台,上有石蓋板。此為壁龕。數十樣金銀器、陶罐和牛腿骨等陪葬物,已經放在了裡邊。
禿髮勃野等人靜靜地觀看不語,等了多半個時辰。
夜色到來。
葬禮的儀式正式開始。
送葬的百餘人把毀掉的陪葬器置入墓室,環墓室而坐,在墓室的側邊生起大火。將那旁邊的馬、狗牽來,繞著墓室走了一圈。送葬的人或歌或哭,或擲肉餵之,或對那馬、狗再三囑咐,說些話語。隨之,兩個壯碩的鮮卑人提刀,殺掉了馬與狗,拖到生起的火中焚燒。十餘人捧著成堆的衣服、飾品,也放入火中。
十幾個拓跋部的巫婆繞著火堆跳舞念咒。
周憲已是等得不耐,兩眼亂看,瞅見巫婆眾中,有幾個分明是男子,卻在胸前掛著兩個葫蘆似的東西,似乎是在偽裝模仿婦人的胸前之物。這也是母系社會的遺風致使。周憲自不知父系、母系是什麼,但他在鐵弗匈奴部中見過同類的情形,因雖覺好笑,卻沒驚訝。
看了一遭,周憲聞到肉香,把視線放到火堆里的死馬上,心道:「這馬想是拓跋連生前的乘馬。此等一匹雄健的戰馬,殺與陪葬也就罷了,何必再燒,糟踐於它?」
想是如此想,他也知道,這是鮮卑、烏桓人的喪葬風俗。
鮮卑、烏桓人相信人死後靈魂不滅,並且靈魂還得歷經險阻,遠達數千里之外的赤山,如唐人相信人死後魂歸泰山一樣,故此死者生前的衣服、配飾物、乘馬是不可缺少,必須燒而送之,以使其靈魂能夠穿戴如生,騎著馬,順利到達赤山。至於狗,目的是用之護衛死者的神靈歸赤山。剛才那些囑咐被殺之狗的鮮卑人,對狗說的話,就是在囑之「護死者神靈歸乎赤山」。
出於這個信仰,周憲等人看不到的,墓室中棺槨裡邊,拓跋連屍首的頭部,亦是衝著東北方赤山所在的位置。
焚燒拓跋連生前所穿戴之衣飾的火堆里,黑色的火灰隨風四散。
飄到周憲、安崇等人處,周憲伸手揮了揮。火勢噴逼,更是令人炙熱不堪,周憲抹掉額頭往下淌的汗,看向禿髮勃野,見他也是滿頭大汗,想道:「那百餘送葬的鮮卑人,眾星捧月,擁著的那個壯男,定就是拓跋倍斤了。他們已在進行葬禮,將軍怎麼還靜立不動?」
他不是鮮卑人,不太知道鮮卑人的喪葬過程,仍有一個儀式沒有進行,故是禿髮勃野不好於此時貿然上去。
在他們剛到時,禿髮勃野就看到墓室外的一角,瑟瑟蜷縮著四五個男女。
果然,在置罷陪葬器,殺掉馬、狗,扔入火中,並燒起拓跋連的衣服後,很快,七八個鮮卑甲士把那四五個男女帶到了吟唱跳躍的巫婆、巫師前。待巫婆、巫師誦咒、祈禱之後,甲士抽刀在手,不管這幾個男女哭哭啼啼,一人負責一個,將之盡數殺了,推入墓室中。
不用說,這幾個男女,要麼是拓跋連生前寵愛的妻妾,要麼是他寵信的奴婢。隨著社會的開化,人殉在鮮卑部族中已不多見,但還是有的。
至此,鮮卑喪葬的幾個大步驟,都已結束。
禿髮勃野心道:「到我出場的時候了!」擦掉汗水,振作精神,調整了下情緒,驀然用鮮卑語放聲而歌:「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歸馬不歸。為我謂馬何太苦?我阿干為阿干西。阿干身苦寒,辭我土棘住白蘭。我見落日不見阿干,嗟嗟!人生能有幾阿干!」
夜色下,火光明暗,肅穆哀傷的氣氛里,淒涼的歌聲立刻吸引到了拓跋倍斤的注意。
這歌名叫《阿干之歌》,是方下魏國王室慕容氏的一位祖上所作。
阿干,鮮卑語,意思是兄長。
和禿髮、拓跋兩部的舊事如出一轍,慕容氏的那位祖上在繼承了部大之位後,忌憚他的庶長兄吐谷(yu)渾,於是藉口吐谷渾部眾養的馬與他部眾養的馬相鬥,痛斥吐谷渾,質問他為何不率本部離得遠點,非要與自己的部眾牧地相鄰?
在此前慕容氏那位祖上與其叔父爭位的時候,吐谷渾沒有幫他,保持中立,知道他是在沒事找事,就說,馬是畜生,斗是它們的常性,何必遷怒於我?遠離容易,我帶部眾遠去萬里之外就是。便領著早年其父分給他的一千七百戶牧民,西遷而行,到了隴州的南邊。
吐谷渾帶走的這一部慕容鮮卑,繁衍至今,也建立了粗陋政權,即於下被外部呼為「吐谷渾」的吐谷渾鮮卑。
慕容氏的那位祖上後來懊悔,追思之,就作了這首《阿干之歌》,歲暮窮思,常歌之。
「阿干欲歸馬不歸」,唱的是吐谷渾離開未久,慕容氏的那位祖上就後悔了,遣人去追。吐谷渾說牧場狹小,我是卑庶,理應把牧場讓給我弟;你們要我回去也行,請試驅馬令東,馬若還東,我就相隨而歸。追者二千騎,便擁吐谷渾部的馬向東,哪知才出數百步,馬群就悲鳴西走。如是者十餘次。委實沒有辦法了,追者跪地說道:這不是人能辦的了!只好放吐谷渾引部西去。
《阿干之歌》雖是慕容氏所作,但其所唱的「嫡庶分家」之故事,在鮮卑各部是普遍存在的,故是傳播甚廣。拓跋倍斤知此歌。
他聽到歌聲,問道:「這是誰在唱?」
此前在城門口見過禿髮勃野的那個拓跋大臣回答說道:「是隴西禿髮部大的兒子勃野。」
「便是定西的那個使臣?誰叫他來陪從送葬的?」
「是我大膽做主,同意他來的。」
這個大臣名叫丘敦犍,是拓跋本族的十姓之一,現為拓跋倍斤的親信重臣。
拓跋倍斤「哦」了聲,不再追問,說道:「召他近前。」
兩個鮮卑侍臣把禿髮勃野叫了過來。
拓跋倍斤盤腿坐在地上,也不起身,上下打量,心道:「好一個俊武的兒郎!」說道,「你是禿髮的兒子?」
拓跋倍斤登位以來,四處征戰,北破高車,西敗鐵弗,戰功赫赫;因在慕容魏國做過十餘年的質子,學得了魏國的典制,對本部大刀闊斧,進行改革,一變固有的部落鬆散形式,效仿魏國,設置百官,分掌諸職,拓跋由是乃有章制,文功亦卓;拓跋部之前並無城池為都,可汗也是住帳於野而已,築城於秦之盛樂舊縣附近,定為汗城,也是拓跋倍斤的決定。
本就是個雄主,兼新遭刺殺,愛子身死,殺氣騰湧,他的目光就越發給人以威壓。
然在他的注視下,禿髮勃野不卑不亢,答道:「是。」
「為何唱《阿干之歌》?」
禿髮勃野把對那拓跋軍官用過的說辭拿出,稍做變化,答道:「我部與貴部原為一家。在下素聞可汗世子的美名,渴慕謁見,述以先人譜系,或可與世子論為兄弟,卻方到盛樂,驟然劇變,世子不幸遭害,我心哀慟。《阿干之歌》唱者,是慕容氏不得再見其兄;如今世子已逝,勃野亦不能見得了!思之鬱壘,哀難自禁,不覺而歌之。」說著,淚如雨下。
拓跋倍斤很喜愛拓跋連,被勃野觸動感情,眼眶濕潤,說道:「難為你有此心!」吩咐道,「說來你家與我家確然同祖。你坐下吧。」
有資格坐到墓室邊上送葬的,不是親族,就是親近的朋友。讓禿髮勃野坐下,說明認可了他至少是遠親的身份。禿髮勃野行了一禮,坐到了倍斤的身側。
安崇等人望見之,心中皆道:「勃野之策,最難的便是第一步,得到倍斤的好感。倍斤讓他坐下,事情已經成了!看來不用再等太久,很快就能與倍斤闡述相盟之事了!」